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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卖老屋 2040 ...

  •   2040 年春天,爹娘住的那间老屋要卖了。房子是 1990 年盖的,砖房三间,屋顶的瓦换过两回,墙上的白灰掉了三回,露出底下的红砖,一块一块,像人的骨头。他爹说,卖了好,卖了我住你那儿去。他娘说,卖就卖,就是那台缝纫机得带走。周建国说,都带走。

      那天早上,他回老屋收拾东西。屋子空了以后,看着比住着的时候大。他把每间屋子的门都开了一次,又关了一次,一个屋子一个屋子走。东屋是爹娘的睡房,一张木床,床腿垫着砖,床头一个痰盂,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把旧牙刷。西屋原来是他的,1985 年到 1998 年,他在这屋里住了十三年。屋里还剩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有几本连环画,封皮都没了,书页发黄。他拿起来翻了翻,是《三国演义》第十一册,1989 年买的,五分钱。

      西屋的墙角有一块发黑的地方,是 1998 年夏天贴海报留下的胶印。那年他在这屋里攒 586,攒了三个月,把机子拆开又装上,装了又拆开。他娘进来说,你别拆坏了。他说,坏了我再装。他娘说,装不上呢。他说,装不上我就学。那块胶印他没擦,就让它留着。

      他娘的东西收拾了两天。两个樟木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布头。布头那个箱子最沉,一打开,全是碎布,红的蓝的灰的,一块一块叠着,最大的巴掌大,最小的只有两根手指宽。他娘说,这些都是好东西,做鞋垫、做补丁、做里子,都能用。他说,现在没人做鞋垫了。她说,我做。

      那台缝纫机,四个人抬上了车。机头上盖着蓝布,脚踏板擦得干干净净。他娘站在车边,手扶着机头,说你慢点开。他说,我慢。她说,这机子跟我四十二年,比你爹跟我的时间长。他爹在旁边听见了,说,我没有机子好。他娘说,你知道就好。

      搬完东西,屋里还剩一样。挂在堂屋墙上的一个钟,1990 年迈的,机械的,每天要走快两分钟。他爹说,这钟不准,别要了。周建国说,要。他爹说,不准你要它干啥。他说,它不准,可它走了三十年。他把钟摘下来,抱着,钟摆还在晃。

      那天下午,他在老屋里坐了一会儿。屋里什么都没有了,地上有一层灰,房梁上有一道水渍,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响。他坐在门槛上,就是 1998 年那个夏天他坐过的地方。那年他十三岁,坐在这儿哭,觉得自己完了。三十八年后,他又坐在这儿,没哭,也没笑,就是想坐一会儿。

      新房子在镇上,是他 2023 年搬店时买下的二楼,三间,带阳台。爹娘住进来头一个月,他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站在阳台上看街。他说,爹,你看啥。他爹说,我看人。他说,人有什么好看的。他爹说,人走路不一样,上班的人走得快,买菜的人走得慢,没事干的人站着。

      那台钟挂在新家的客厅墙上,还是快两分钟。他娘说,调一调。他爹说,不调。他娘说,为啥不调。他爹说,快两分钟,我上班就不迟到。他娘说,你不上班了。他爹愣了一下,说,那我早睡。

      周望那年读大二,学的是机械,学校在省城。他每月寄回一本书,寄回的书他都看,看不懂就看图。有一本讲机床的,他看了三回,看出一点门道。他跟周望打电话说,你学的东西,跟你爷爷干的东西,是一回事。周望问,啥意思。他说,都是让东西转起来。

      那台缝纫机抬上二楼,放在阳台上。他娘每天上午踩两下,不上线,就是让机头转一转。她说,机子不能停,停了就锈。他说,停了也不锈,这机子是铁的。她说,铁的也锈,你还不是铁的。

      那年夏天,他爹的一个老工友来了一趟,姓冯,1975 年跟他爹一起进的厂。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三个钟头。说的都是厂里的事:谁的车床磨得好,谁的车工考了八级,谁 1983 年调走了,谁 1998 年下岗了,谁前年走了。周建国在旁边听着,一句没插。他爹说,建国,你不知道这些。他说,我不知道。他爹说,这些事,只有我们俩知道。

      店里那年,陈亮能独当一面了。有一天,一个客人拿来一台老机子,说不修了,要扔。陈亮看了半个钟头,说,这机子能修,修好了还能用五年。客人说,修多少钱。他说,一百二。客人说,新的才八百。他说,新的八百,这台修好一百二,你算算哪个合适。客人想了想,说,修。修完,客人走了,陈亮跟周建国说,这话是你教我的。

      那年他五十岁,开始睡不好。夜里三点醒,醒了就想街上的人。想张海在县里怎么样,想小六的店关了没关,想陈亮以后能不能接着干。他知道这些想了也没用,可他还是想。苏晚晴说,你别想了。他说,我不想就睡不着。她说,那你想着睡着。他笑了半声,说,这话行。

      那年秋天,他回了一趟省城。不是去看周望,是去看一台机子。省城一个旧货市场,有人卖 1998 年的 586,八百块。他看了很久,没买。他说不上为什么没买,可能是因为那台机子不是他的那一台。

      从旧货市场出来,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省城的街比镇上宽,楼比镇上高,人比镇上多。他想,1998 年他从这儿背一台机子回去,三十九年以后他又来了一趟,买了一台新的,是给周望的电脑。那时候他背着一万四,如今他给儿子买一台五千的,眼睛都没眨。

      回镇上的车上,他给周望打了个电话,说,我去省城了。周望说,你咋不早说。他说,我来了就走了。周望说,你来干啥。他说,来看机子。周望说,看机子干啥。他说,看看从前的机子长什么样。周望说,那你看到啥了。他说,看到我自己。周望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一年冬天,他还去了一趟厂门口的老墙,墙没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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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115章 卖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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