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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114章 拆迁 20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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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9 年秋天,老街最后一间老房子拆了。
那间房子在镇东头,是姚玉兰的补鞋摊,一间半的砖房,屋顶是瓦,墙上还留着 1998 年刷的白灰,白灰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红砖。
“姚姨,你搬了?”
“搬了。”
“搬哪儿?”
“搬我儿子那儿。”
“为啥搬?”
“因为要拆。”
“一定要拆?”
“一定要拆。” 她说,“拆完了盖新的。”
“新的干啥用?”
“说是盖个停车场。”
那天,她搬东西,周建国去帮忙。
东西不多:一台补鞋机,两把锤子,一盒钉子,一捆皮子,一个木箱。
“这箱子是啥?”
“我的账。”
“你也记账?”
“记。” 她说,“我记了三十一年。”
“记啥?”
“记谁送来一双鞋,修什么,多少钱。”
“为啥记?”
“因为有的鞋,是死人留下的。” 她说,“人家拿来修,是舍不得穿。我得记清楚,修的是哪一双。”
那天下午,他把姚玉兰的账本翻了一遍。三十一年,五本。第一本 1998 年,最后一本 2039 年。第一页写着:1998 年 3 月,李桂芬送来一双黑皮鞋,鞋底磨穿,换底,收八块。他愣了一下,那是他娘的鞋。他问,姚姨,这双鞋你还记得。她说,记得,你娘送来的时候说,这鞋是她男人的,穿了十年。他说,那是我爹的。她说,我知道,你爹那年还在厂里。
他接着翻。翻到 2003 年那一页,上头写:周有德,一双劳保鞋,换底,收五块。他说,这也是我爹的。她说,你爹的鞋我修了六回,鞋底换了四回,鞋帮缝了两回。他说,你记得这么清。她说,我记在账上,一翻就到。
翻到 2019 年那一页,上头写:老陈,一双布鞋,换底,不收钱。他问,老陈为啥不收钱。她说,他那天没带钱。他说,他后来还了吗。她说,还了,还了一回,我退了。他说,为啥退。她说,因为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姚姐,这鞋我还穿,穿坏了再来。后来他就没来。
那间房子拆的时候,他在场。挖掘机来了,先卸门,再卸窗,最后推墙。墙倒下来的时候扬起一层灰,灰里有白灰,有瓦片,还有一块木牌,上头写着 “补鞋” 两个字,字是他 1998 年看着她写的。他走过去,把木牌捡起来,擦干净,说,姚姨,这牌子我给你留着。她说,留着干啥。他说,挂着。
她搬到儿子那儿以后,来过店里一回。她说,周建国,我这补鞋机你要不要。他说,我要。她说,你要它干啥,你不补鞋。他说,我摆着。她说,摆着占地方。他说,占地方我也摆着,它在这条街上三十一年,不能进废品站。
那台补鞋机,他摆在店里最里头那排架子的最下面一层,旁边是老钱的打印机。两台机子摆在一起,一台打纸,一台钉鞋,都不响了。陈亮问,这两台摆着干啥。他说,摆着看。陈亮说,看啥。他说,看这条街上从前有几个人在干活。
那一年,他把镇上所有自己开店的人写在一张纸上。马老头的豆腐坊,1997 年开的,2029 年关了,人走了。姚玉兰的补鞋摊,1998 年开的,2039 年拆了。老钱的打印店,1999 年开的,2037 年关了。张海的海子手机维修,2027 年开的,2033 年搬去县里。陈小勇的家电维修,在县城。小六的建军电脑维修,2037 年开的,还开着。他自己的长征网吧,1998 年开的,还开着。
他数了一遍:七家,剩三家。他把这张纸贴在柜台下面,跟那个忌口单子贴在一起。陈亮问,这纸干啥用。他说,记着。陈亮说,记着有啥用。他说,有用,有一天我拿不动螺丝刀了,这张纸能告诉后来的人,这镇上从前有人干过这些活。
那年冬天的账上,他写了一行:2039 年秋,姚玉兰的补鞋摊拆了。底下写:这镇上最后一个补鞋的收摊了。在底下写:她记了三十一年账,五本,第一本第一页是我娘的鞋,我爹的鞋她修过六回。
陈亮看这一行,问,周叔,你为啥记得这么细。他说,因为她记得。陈亮说,她记得跟你记得有啥关系。他说,她记得,就说明这镇上的事有人记;我也记,就说明这些事还有人记;将来你也记,就说明这些事一直有人记。陈亮说,记这些有啥用。他说,没用,可要是没人记,这镇上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夜里,他把那块木牌挂在了店门旁边,用两颗钉子钉紧。说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挂正了。陈亮说,有点歪。他说,歪就歪,挂着就行。说完他又上前把钉子拔了,重钉,这一回钉正了。
第二天早上,有个过路的停下来,抬头看那块牌子,问,这儿补鞋。他说,不补。那人问,不补挂这牌子干啥。他说,这牌子原来在镇东头,1998 年挂的,挂了四十一年,如今那房子拆了,我把它移到这儿。那人说,你这不是骗人吗。他说,我不骗人,我挂的是个记性。
那人走的时候说,你这牌子写着补鞋,可你不补鞋,我看了心里怪。他说,怪就对了。那人问,为啥怪就对了。他说,因为这条街上,从前有人补鞋,现在没了,你看着怪,就是记着它。那人点点头,走了。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在门口站着,站到中午。
中午,陈亮出来问他,周叔,你站着干啥。他说,等人。陈亮问,等谁。他说,等一个来配鞋的人。陈亮说,这儿不补鞋。他说,我知道。陈亮说,那你还等。他说,我等的是有人来看这块牌子。
那天下午,真来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站在牌子下看了一会儿,问,这牌子是姚玉兰的。他说,是。那人说,我妈的鞋,就是她补的。他说,你妈还在吗。那人说,走了,2015 年走的。他说,那你还记得。那人说,记得,她补鞋的时候,嘴里咬着一根线。他说,那你进去看看那台机子。那人进去看了看,说,就是这台。说完他摸了摸鼻子,说了一句:我妈那年补的鞋,还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