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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学徒 2038 ...

  •   2038 年春天,陈小勇的儿子来了。

      “周叔。”

      “你是谁?”

      “我是陈小勇的儿子,我叫陈亮。”

      “你爸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为啥要来?”

      “因为我爸说,这镇上只有你会修东西了。”

      “你多大了?”

      “十八。”

      “上过学?”

      “上完高中。”

      “为啥不上大学?”

      “考不上。”

      “考不上就来修东西?”

      “我想学个手艺。”

      那天,周建国把他领到店里,给了他一把螺丝刀。

      “先摸。”

      “摸什么?”

      “摸机子。”

      “摸哪台?”

      “那台坏的。”

      “摸它干啥?”

      “它不响,你摸它,就知道它哪儿不对。”

      那孩子摸了一个礼拜。

      “周叔,我摸不出来。”

      “摸一个月。”

      “一个月摸不出来呢?”

      “摸一年。”

      那年夏天,周建国教了他三件事。

      “第一,拆之前先看。”

      “看啥?”

      “看有没有缝,缝在哪儿,螺丝在哪儿。”

      “第二,拆下来螺螺丝,按顺序摆。”

      “为啥要按顺序?”

      “因为装回去的时候,乱一颗,就得拆一次。”

      “第三,修不好就说修不好。”

      “为啥要说?”

      “因为你不说,人家就会以为修好了。”

      那孩子二十岁的时候,还在这儿。

      “周叔,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干这行,干了几十年,烦不烦?”

      “烦。”

      “那为啥还干?”

      “因为别的事,我干不了。”

      那孩子叫陈亮,2007 年生的。他爹陈小勇,是 2029 年在这儿学的第三个徒弟,学了三年,回县城开了家家电维修。陈亮小时候来过店里两回,第一回是六岁,蹲在门口看周建国修机子,一动不动看了一个钟头。周建国问他看啥,他说看你的手。周建国说我手有啥好看,他说你的手指头会走路。这话周建国一直记着。

      摸了一个月,陈亮摸出来三台。第三台是一台老机子,风扇不转,他趴在上头听了半天,说,周叔,这里头有声音,像有人挠。周建国拆开,里头卡了一根羽毛。陈亮说,这机子养鸟。周建国说,这机子不养鸟,鸟飞进去了。那天他笑了很久,说,你摸出这根羽毛,比摸出主板电容还难。

      教到第二年,周建国让他单独接活。第一台是个老顾客的笔记本,换硬盘。他换完,开机,认不到盘。他满头汗,站在那儿不敢说话。周建国看了半分钟,说,你看看线。他低头看,是数据线插反了。他拔出来,重插,好了。周建国说,认不到盘,先看线,线是第一条。

      陈亮在这儿学了一年半,学了三样:摸、看、说。摸是摸温度、摸抖动、摸震动;看是看缝、看灰、看烧痕;说是把修过什么、换过什么、多少钱,一句一句说清楚。周建国说,三样里头最难的是说。陈亮问为啥,他说,因为说错了,人家会拿着机子来找你三年。

      那年冬天,陈亮问他,周叔,你这店以后谁接。他说,不知道。陈亮说,我接。他说,你还早。陈亮说,我等。他说,等不是办法,你得自己有个店。陈亮说,我先学。他说,学完了再说。

      那一年他五十三岁,自己觉出来了:手上的劲小了,眼睛也开始花,看小螺丝要凑近。他买了一副老花镜,一百二十块,戴上看机子,看得清,可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他说,这就叫老。苏晚晴说,老了就歇着。他说,歇着我就完了。

      陈亮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守店。周建国出去办事,走了三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店里坐着一个客人,陈亮正在给人家解释:这个电容鼓了,换一个二十五。客人问能不能不换,他说不换就开不了机。客人说那你换。周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听完这一段才推门。他说,今天这个活,你自己收钱,自己记。陈亮记了,写完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对了。他补了一句,明天还这么干。

      2039 年春天,镇上的小学来了一台机子,管机房的老师亲自送来,说里头有全校的资料,不能丢。周建国看了半个钟头,说,能修,但得两天。老师说,两天学校里就没法上课。他说,那我今天晚上修。那天夜里他修到十一点,第二天早上七点,机子好了。老师来拿,问多少钱。他说,三十。老师说,三十太少。他说,学校的东西,三十就够。老师走后,陈亮问,为啥这么便宜。他说,因为那是学校。

      陈亮在账上写:2039 年 4 月,镇小学机房机子,修好,收三十。周建国看了一眼,拿笔在后头加了一句:这三十块,买的是三十年前我在这个小学门口站过的那一天。陈亮问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记着就行。

      那台 1998 年的 586,那年五月被他从架子上取下来,擦了一遍。那台机子早坏了,主板电容爆了三个,他不想修。他把它擦干净,放在柜台最里面,摆平。陈亮问,这么老了,留着干啥。他说,它是我第一台。陈亮说,不是你修的第一台。他说,是我自己攒的第一台。

      他跟陈亮讲这台机子的来历:1998 年他从省城背回来,一万四千块,背回来在店里放了三天才敢拆。拆的时候手抖,螺丝刀掉在地上两回。他爹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拆完装回去,多了两颗螺丝。他爹说,多了两颗,就说明你没装对。他把那两颗螺丝收进一个小盒子,那盒子现在还在。

      陈亮听完说,周叔,你也有过这种时候。他说,谁都是这么过来的。陈亮说,那我现在多两颗螺丝,是不是也正常。他说,正常,但别习惯。那天陈亮把自己的两颗螺丝也收进了一个盒子,贴上纸,写了日期。

      2039 年秋天,陈亮二十一岁,开始接外面的活。第一单是镇上一家饭馆的收银机,死机,开不了。他去了,回来跟周建国说,修好了,是内存松了。周建国问多少钱,他说五十。周建国问你收了没有,他说收了。周建国说账上记上,他说记了。周建国说,那好,明天你再来一回。

      他把那两颗螺丝收进盒子,盖上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第113章 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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