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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小六的店 2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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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7 年冬天,小六跟他说了一件事。小六那年四十八岁,在这个店里干了二十六年,从 2011 年进来,先是学徒,后来管库房,2028 年接手钥匙,九年。那天他坐在柜台前,说,周哥,我想开个店。周建国正在修一台笔记本,手没停,问,开在哪儿。小六说,镇西头,我看了个铺子,一年租金八千。他说,你想好了。小六说,想好了。他说,那你就开。
小六愣了一下,说,你不拦我。他说,我拦你干啥。小六说,我怕你觉得我走了这店就散了。他把螺丝刀放下,说,这店散不散,不看你在不在,看有没有人接着修。小六说,那我走了,谁接着修。他说,我。小六说,你五十二了。他说,五十二还能修十年。
那天晚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万块钱,放在柜台上。小六说,周哥,我不要你的钱。他说,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小六说,借我干啥。他说,开店头三个月不挣钱,你得有钱撑着。小六说,三个月够吗。他说,够不够看你。小六说,利息咋算。他说,不算利息,你按账本还。小六说,啥叫按账本还。他说,你每天记一笔,记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你自己看,看这店能不能撑,撑不住就关,撑得住就继续。小六说,那钱呢。他说,钱你三年还清,一年三千三,还不上就不还,但账上要写。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空账本,蓝皮的,跟店里用的一样。他说,这本给你,第一页我写了字。小六翻开,第一页写着:王建军,2037 年冬,开自己的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手要慢,账要清,人要认。
小六拿着账本,手有点抖。他说,周哥,我跟你二十六年,你就给我这个。他说,我还给你一句话。小六说,啥话。他说,你看不下去,就回来,门不锁。
那年腊月,小六的店开张了。在镇西头,一间半的铺面,招牌是 “建军电脑维修”,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歪。开张那天,周建国去了,带了一个花篮,花篮上写着四个字:开门大吉。小六说,周哥,你还送花篮。他说,送花篮是规矩。小六说,啥规矩。他说,开张送花篮,是给人看的,让人知道这条街上有个新店。
那天来的人不多。小六的媳妇在门口招呼,小六在店里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建国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样站着不行。小六说,那咋办。他说,你坐到柜台后面去,手里拿把螺丝刀,有人来了,你就抬头看一眼,别站起来迎。小六说,为啥。他说,站起来迎,人家以为你急着挣钱;坐着修,人家以为你有活干。
开张第三天,小六打来电话,说,周哥,我这店里没人来。他说,第三天没人来正常。小六说,那第几天有人来。他说,第十五天前后。小六说,为啥是第十五天。他说,因为镇上的人要看你撑不撑得住,撑到半个月,他们才信你。
第十五天,小六又打来电话,说,周哥,今天来了两个人。他说,修了啥。小六说,一个换键盘,一个清灰。他说,收了多少钱。小六说,换键盘六十,清灰三十。他说,账记了吗。小六说,记了。他说,那好。
那年年底,小六来还第一笔钱,三千三。周建国收了,在账本上写:2037 年 12 月,王建军还第一笔,三千三。小六说,周哥,我这店,头一年挣了两万一。他说,刨了房租和本钱呢。小六说,刨了还剩八千。他说,八千就够。小六说,够干啥。他说,够活着,够明年。
小六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店。他说,周哥,我二十六岁,就在这间屋里。他说,我知道。小六说,我走的时候,你把钥匙给我,我拿着钥匙开门,开了九年。他说,我记得。小六说,现在我自己有钥匙了。他说,那好。小六说,我这钥匙,跟你的钥匙,是一样重吗。他说,一样重。
小六走了以后,店里空了一张桌子。那张桌子在角落,原本放库房的账,现在空着。他每天扫地扫到哪儿,都绕一圈。小六第一天在这儿吃饭的时候,是他叫的:你坐下,吃。小六说,我不吃。他说,吃。那天是面条,一大碗。后来二十六年,那张桌子上吃过面条、包子、饺子、盒饭,还有一次是烤串,2016 年冬天,两个人喝了一瓶啤酒。那天小六说,周哥,你为啥对我好。他说,因为你没走。
那年冬天他还在账上写了一句:2037 年,王建军开了自己的店,在镇西头,招牌叫建军电脑维修。底下又写:这店是咱们这条街上第七家自己开的店,前六家是我、马老头的豆腐坊、姚玉兰的补鞋摊、张海的海子手机维修、陈小勇的家电维修,还有老钱的打印店。老钱的关了,所以这家是第六家。
他写完,把笔放下,对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镇上,会修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会修东西的人少了,坏东西就多;坏东西多了,买新的就多;买新的多了,会修东西的人就更少。他把这条链子想了一遍,觉得它不是链子,是一个圈,圈着所有人往前跑,谁也停不下来。他不想跑,但他知道,他不跑,这个圈也会把他推着走。
那天小六走的时候,他没有送。他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门上的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那铃是 1999 年装的,客人进出都会响。小六出去,铃响了两下,然后就静了。他在那儿坐了很久,手里握着螺丝刀,一直没动。晚上苏晚晴问他,小六走了。他说,走了。她说,你难受不难受。他说,难受。她说,那你为啥不留。他说,留了,他就一辈子在我这儿。她说,你这话说得对,也说得狠。他说,恨的不是我,是日子。她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在账上写:2037 年冬,王建军还第一笔钱,三千三。写完,他在后头画了一道线,把这一页分成两半。
那张桌子空着,他也没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