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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第三十八本 2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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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7 年 1 月 1 日,他翻开第三十八本账,那年他五十二岁。他写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冷,店里的暖气开得不足,他舍不得开足。第三十八本账的封面上,他照惯例写了一行:2037 年,镇东头,长征网吧,第三十八年。说完他把笔放下,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那条街,2035 年又改了一回,路面重铺,招牌重做,只有他这块招牌没换。招牌上 “长征网吧” 四个字,是 1998 年请镇上写字的老先生写的,油漆剥了三回,他补了三回,补得不如原来好看,但他不肯换。他说,换了就不是这个店了。
那一年三月,镇上最后一家同行关了。老钱,1999 年在隔壁开的打印店,比他晚一年。二十八年,一个人一台机子,打印、复印、打字、装订,什么都干。关店那天,老钱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站在门口抽烟。周建国过去,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抽完一根烟,老钱说,我这机子给你。他说,我不要。老钱说,你不要它就得进废品站。他说,那我要。老钱从店里搬出一台打印机,1999 年的,机身发黄,面板上的字磨掉了一半。老钱说,这机子跟我二十八年,我修不了了,你修得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说,我修。
那天晚上,他把那台打印机搬回店里,拆开,清灰,上油,换了一根进纸辊。修好以后,他打了一张纸,纸上四个字:长征网吧。老钱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说,二十八年,我打的最后一张纸,是在你店里打的。他说,是在我店里打的。老钱说,周建国,你说咱俩这算啥。他说,算同行。老钱说,同行是冤家。他说,冤家也得有人陪。
那年四月,镇上就剩他一家修机子的了。有人问他,你一个人撑着,撑得住吗。他说,撑得住。那人问,为啥撑得住。他说,因为这镇上总有人机子会坏。那人说,现在的人都换新的,不修了。他说,换新的也得有人装,装也得有人教。那人说,教一次就完了。他说,教一次,下一次他自己会了,可他还得有个地方问。
那年六月,他做了一件事,把三十八本账搬到院子里晒。晒了三天。他说,账本会生霉,生霉了字就看不清,字看不清,这三十八年就白记了。小六帮着翻页,翻到 1999 年那本,问,周哥,这页上头有个圈,是啥。他看了一眼,说,那是我画错了。小六问,画错了咋不撕。他说,账本不能撕,撕了就不知道错在哪儿。
那年秋天,老钱来店里坐过一回。两个人坐在靠门的桌子边,看街上。老钱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打印。他说,我这一辈子,也干了一件事,修机子。老钱说,你说咱俩这算干成了没。他说,算。老钱说,挣了多少钱。他说,不多。老钱说,那算干成了。他说,干成了不是挣钱,是干了三十八年没换过事。老钱笑了一下,说,这话我记住了。
那天老钱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周建国,你打算干到啥时候。他说,干到没人来。老钱说,没人来是啥时候。他说,不知道。老钱说,我等你关门那天,我来给你拉卷帘门。他说,你来。
那年冬天,镇上有人问他要不要涨钱。问的是个开超市的,说,周老板,现在镇上就你一家修机子的,你把价提一提,一天能多挣一百。周建国说,我不提。那人问,为啥不提。他说,因为提了,来的人就少一半。来的人少一半,我就不知道镇上的人机子都在哪儿坏。那人说,你知道这个干啥。他说,知道这个,我就知道这镇上还有多少人在用旧机子。那人说,这跟挣钱有啥关系。他说,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他把 1998 年的账翻出来,翻到 8 月 8 日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收十二。他记得那天来的人是个中学生,拿来一台老式收音机,喇叭不响,他修了四十分钟,收了十二。那学生走的时候说,叔,你以后还开吗。他说,开。那学生说,我以后还来。三十九年过去,那个学生现在五十多了,去年还来过一回,拿来一台十年前买的笔记本,说,叔,还是这台,你给清清灰。
老钱关门那天,卷帘门拉下来,声音很响,哗啦一下。老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二十八年,就这么一下。周建国说,不是一下。老钱说,是啥。他说,是二十八年。老钱说,二十八年就换这一下。他说,对,二十八年换一下。
那台打印机,他修好以后,摆在店里最里头那排架子上头。他没再用它,也没扔。小六问,周哥,这机子放着占地方,不如卖了。他说,不卖。小六说,为啥不卖。他说,因为它不是机子,它是一个人的二十八年。
那年冬天,他在账上写了一行:2037 年,镇上最后一家同行关了。底下写:从今天起,镇东头只剩一家修机子的。这话不好听,但它真。他不喜欢这句话,还是写了,因为账不能挑好听的话写。
那年秋天,他去了一趟老钱的店。卷帘门锁着,门口贴了一张纸:本店转让。电话号码是手写的,字很小。周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号码记下来。他没有打。他想,这号码打过去能说啥。说我这店里有个位置,你来不来。老钱七十了,来不了。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还在。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一件事:这镇上,从前有三家修机子的,现在只剩他一家。他不会因为只剩他一家而高兴,他只会因为少了两家而心里空一块。他把这块空记在账上,写成一句话:又少一家。这句话他写了三遍,写得一次比一次短,最后一遍就四个字。
那年腊月,他把老钱的打印机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他把机子放回架上,说,你歇着。机子不响,可他知道它在。
他看了看,又写了一笔,写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