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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半夜的灯 2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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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6 年冬天,店里出过一件事。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有人敲店门。
敲得很急,咚咚咚。
“谁?”
“老板,老板,你开门。”
周建国从里屋出来,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头盔夹在腋下,脸上全是汗。
“老板,我手机坏了。”
“咋坏的?”
“摔了,屏碎了,现在点不动。”
“明天修。”
“不行。” 他说,“我明天早上六点要接单,没手机接不了单,一天就白干。”
“你有备用的?”
“没有。”
那天夜里,他把那台手机拆了。
屏幕碎了,触控层坏了一半。
“修得好吗?”
“能修。” 他说,“要换屏。”
“多少钱?”
“一百二。”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
“为啥?”
“因为这个屏,我进价八十。”
年轻人愣了一下。
“八十进,一百二卖?”
“对。”
“你不怕我说你黑?”
“不怕。” 周建国说,“我告诉你进价,你愿意修就修。”
“修。”
那天夜里修了四十分钟。
换屏,贴膜,开机,试触控。
“好了。”
年轻人拿过来,点了几下。
“好了,真好了。”
“多少钱?”
“一百二。”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一百二,递过来。
“老板,你咋半夜还修?”
“因为你说你明天要接单。”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我给你五星。”
“不用。” 周建国说,“路上慢点。”
年轻人骑车走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睡。
他坐在店里,写了一行账。
“2036 年冬,半夜十一点半,一个送外卖的来修手机,收一百二。”
底下写:“他说要给我五星。我说不用。”
“为啥不用?”
“因为五星是给平台的,不是给我的。”
那年冬天,这样的事,来了三回。
第二回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导航不响。
第三回是一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她要视频。
“老板,我这手机,能视频不能?”
“能。”
“咋视频?”
“你点这个绿的。”
“点了没动静。”
他拿过来,看了一下。
“你没登录。”
“啥叫登录?”
“就是要有个号。”
“我没有号。”
“我给你弄一个。”
那天,他给老太太弄了一个号,加了她儿子的微信,视频通了。
老太太在屏幕里看见儿子,哭了。
“妈,你咋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的。”
“我这是高兴。”
挂了视频,老太太问:“多少钱?”
“不要钱。”
“为啥不要钱?”
“因为这不是修机子。” 他说,“这是教你咋用。”
老太太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柜台上。
“你吃。”
“我不吃糖。”
“你留着,给娃吃。”
镇上的人后来知道了一件事:这家店的灯,半夜是亮的。谁家孩子要考试,机子坏了,半夜敲门,门就开。有人问周建国,你半夜开门,不嫌烦。他说,烦。那你为啥开。因为半夜来找我的,都是急的。急的人,白天来不了。
那年冬天,一共开了七回夜门。第一回是送外卖的,第二回是出租车司机,第三回是老太太要视频,第四回是一个中学生,机子丢了作业,第五回是一个女人,说她男人的机子打不开,里头有照片,第六回是一个老头,说他的收音机不响了,那是他老伴留下的,第七回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说,老板,我不修东西,我就想看看你这店还开着没。
第七回,他记了很久。他问那人,你为啥想看看这店开没开。那人说,我二十年前在你这儿买过一台机子,那时候我十八,现在我三十八。我路过,看见灯亮,就想起那时候。他说,那时候咋样。那人说,那时候我啥也没有,就一台机子,一屋子的书。他说,现在呢。那人说,现在我啥都有了,可那时候的日子,我忘不了。他说,那你进来坐。那人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店里,说,你这店跟我记忆里一样。他说,一样吗。那人说,一样,就是旧了。他说,救了就好。那人问,为啥旧了就好。他说,旧了说明它没变。
那天那人走的时候,问他一句话:老板,你这灯,能亮到啥时候。他说,亮到我拿不动这把螺丝刀。那人说,那还得多少年。他说,不知道。那人说,你要是哪天不亮了,我回来看看。他说,你来。
那盏灯,是 1998 年装的门头灯。一个小灯泡,四十五瓦,挂在门楣上,一根电线,一个开关。三十八年,换了十一个灯泡,电线换过两回,开关换过三回。有一年,灯泡坏了,他没换,点了一晚上蜡烛。第二天一早,一个老太太来敲门,说,周老板,你昨天的灯没亮,我以为你关店了。他说,没关,灯泡坏了。老太太说,你要关店,跟我说一声,我这心里有个数。
他把这事记在账上:1998 年到 2036 年,门头灯亮着,一天没关过。没亮的日子只有一夜。那一夜,有个老太太来问,你是不是关店了。从那以后,他抽屉里常备三个灯泡,备着,就不怕黑。
那年腊月二十九,他关了店门,站在门口看那盏灯。灯亮着,照着一小块地,地上有雪,雪上有脚印。他想起 1998 年第一次开灯的那个晚上,灯也是这么亮,只是那时候街上没有路灯,四处黑得厉害,这一盏灯就是这条街上唯一的光。他想,三十九年了,镇上的路灯装了三回,亮了整条街,可他这盏灯还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舍不得。
那天夜里,他送走第七个人,回到店里,把门锁了,又打开。他把门开到最大,站在门口看那条街。街上只有路灯,路灯下有雪,雪上没人。他想,这镇上,夜里还有多少人在干活。送外卖的,开出租的,跑长途的,还有在下地窖里存菜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他只知道,他这盏灯,是给这些人的。他把门关上,锁好,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接着修那台没修完的机子。那天他修到两点,修完把机子放在架上,写上名字。
那盏灯一关,街上就全黑了。
门头那盏灯亮着,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