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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章 远方的信 2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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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6 年秋天,周望写来一封信。
信封是学校发的,白纸上印着 “县第一中学” 五个字。
“他还写信?”
“学校让写。” 苏晚晴说,“老师布置的,写一封家书。”
“写给谁?”
“写给家里。”
周建国把信拆开。
信纸三页,字写得很小。
“爹:我在县里,一切都好。宿舍六个人,我睡上铺。食堂的饭一般,但能吃饱。物理老师说我的基础还行,只要不偷懒就能考好。我每个月花四百块,饭三百,剩下的是本子和笔。”
“我不太会跟人说话。班上有几个从县里来的,说话快,我插不上。我试着插了两回,都没插进去。后来我就不插了。我发现,不说话也不难受。”
“我想考省城的大学。要是考不上,我就回来,跟你在店里干。”
“这封信是老师让写的,可这些话是我自己要说的。”
那天晚上,周建国坐在店里,把信读了三遍。
“你看啥?”
“看字。”
“字有啥好看?”
“字能看出人。” 他说,“他的字,越写越紧。”
“紧是啥意思?”
“紧就是他急。” 周建国说,“他急着长大。”
“那你是啥字?”
“我的字,散。” 他说,“散就是我慢。”
那天夜里,他给儿子回信。
他先写了一遍,撕了。
又写了一遍,又撕了。
第三遍,他写了半页。
“望:信收到。家里都好。你奶奶做了新的鞋垫,说等你回来给你。你妈上课,一天四节。你爷爷每天早上到店里坐,坐一个钟头,然后回去吃饭。”
“你说你不会跟人说话。我十三岁的时候也不会。我那时候在厂门口,看别人说话,我听不懂,就站着。站了半年,我就会说了。说话这事,不用急。你听着,听着,话就自己来了。”
“你要考省城,我不拦。考不上回来,我也不拦。店在这儿,门开着,你要回,随时能回。不回,也行。”
“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你干几件,你自己定。只有一条:干了就别改。”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爹,你咋不写长点?”
“长了就成了文章。”
“文章不好?”
“文章是给人看的。” 他说,“信是给一个人看的。”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周望回了一封。
就一句话:“爹,我不急。”
周建国把这句话,抄在账本的边上。
“写这个干啥?”
“因为这句话,比信值钱。”
那年冬天,他去县里看了一回儿子。
没提前打电话。
他在校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等到放学。
“爹?”
“嗯。”
“你咋来了?”
“路过。”
“从哪儿路过?”
“从县里路过。”
“你骗人。”
“我骗人。”
那天,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
“花了多少?”
“二十三。”
“贵不贵?”
“贵。”
“贵还吃?”
“贵也吃。” 他说,“跟你吃饭,一年一两回。”
吃饭的时候,周望说了一件事。
“爹,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爹是开厂的。”
“开啥厂?”
“做家具的。”
“他咋说?”
“他说他爹一年挣一千万。”
“你咋想?”
“我没咋想。”
“没咋想就好。” 周建国说,“一千万是他的,不是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吃饭。”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吃完,他送儿子回学校门口。
“爹,你回吧。”
“我看着你进去。”
“你都看过一回了。”
“再看一回。”
那年冬天,他在账本上写过一段话,写的是他自己。他写:1998 年,我十三岁,没考上。我坐在门槛上,觉得天塌了。三十八年以后,我儿子上高中,他考上了。我没有因为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我只是在班里坐了一节课,等下课,然后回家。我想,人一辈子,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挣来的。我有意见,就是这个店。
他这一辈子读过的书,一共十二本。一本字典,一本《机械原理》,一本《电工基础》,还有九本维修手册。他把这十二本书摆在柜台下面,书页都翻烂了。他跟周望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是查书的料。周望问,啥叫查书的料。他说,就是不知道的时候,知道去哪儿找。
县里那个下午,他看见了一样东西,让他站住了。县一中的墙上有块黑板,上头写着高考倒计时:二百一十天。他站在那块黑板前,看了很久。他心里想,二百一十天以后,这些人就要走。有的走远,有的走近。他想起 1998 年,那年夏天也有一个日子,是他自己数的,数到第七天,红榜贴出来,没有他的名字。
那封信,他后来又读了一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望在信里没有问家里要钱。他也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周望没有提考试分数。他想,这孩子学会了两件事:不伸手,不炫耀。这两件事,他二十岁才学会。他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什么都想伸手,什么都想炫耀,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有一句话,一直没说:我这辈子没走出去,你别因为我就缩回来。这句话他没写,因为他觉得,说了就成了压力。他只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家里门开着。门开着这三个字,他想了很久才写。写的时候他明白,门开着不是让儿子回来,是让儿子知道,无论走到哪儿,回头有个地方。
那封信,他没装进抽屉,而是夹在账本里。账本夹信,是头一回。他想着,账本是给以后的人看的,信是给一个人的,可一个人的话,也值得留下来。信夹在 2036 年秋天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今天收到周望的信,三页。
他后来跟苏晚晴说,这孩子写的字,比他爹好。苏晚晴说,比你好的多了。他说,不是好,是稳。苏晚晴说,稳就好。他说,稳说明他心里有数。
那年冬天,他把周望寄回来的信复印了一份,给了李桂芬。老太太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这字真小。他说,小才看得久。她把信叠好,放进缝纫机旁的抽屉。那抽屉里头,是她存的布头、针、线,还有一张周望五岁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