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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一场病 20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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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 年冬天,他病了一场。
那天夜里两点,他疼醒了。
疼在右边肋骨下头,像有人拿手往里攥。
“咋了?”
“疼。”
“哪儿疼?”
“这儿。”
苏晚晴摸了一下,手一按,他就叫了一声。
“去医院。”
“不去。”
“为啥不去?”
“半夜三更的。”
“半夜也得去。”
那天夜里,苏晚晴给他穿上衣服,扶着他下楼。
外头下着雪,路上没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车。”
“不用叫。”
“为啥不用?”
“我自己走。”
他走了两百米,走不动了。
“你等着。”
她跑到街口,敲了一下门。
“谁?”
“是我,周建国家的。”
门开了。
“咋了?”
“他疼得厉害,麻烦你开车送一趟。”
那天,是邻居老吴开的车。
到医院是三点。
急诊,抽血,做 B 超。
“胆结石,卡住了,得住院。”
“住几天?”
“五天。”
“不做手术?”
“先消炎,看情况。”
那天早上六点,他躺在病床上。
“建国。”
“嗯。”
“你痛不痛?”
“不痛了。”
“打针了?”
“打了。”
“你睡一会儿。”
“睡不着。”
“为啥睡不着?”
“因为我不在店里。”
那天上午,小六来了。
“周哥。”
“嗯。”
“店里我看着。”
“你看着就行。”
“你有啥交代的?”
“有。”
“说。”
“七点半开门,不许晚。”
“记住了。”
“有客人来,先问急不急。”
“记住了。”
“账每天结。”
“记住了。”
“还有。”
“啥?”
“门口的地,天天扫。”
住院五天。
第一天,小六来了三回。
第二天,来了两回。
第三天,来了两回。
第四天,来了一回,还带了一个本子。
“这是啥?”
“今天的账。”
“今天收了六百二十。”
“支了多少?”
“支一百八。”
“余多少?”
“余四百四。”
“对。”
第五天,他出院。
出院那天,医生说了三句话。
“第一,别吃油腻。”
“第二,别熬夜。”
“第三,别扛。”
“啥叫别扛?”
“就是疼了就说,别忍着。”
那天下午,他回了店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哥,你咋了?”
“没啥。”
“那你为啥站着?”
“我在看门口的地。”
“地咋了?”
“扫得干净。”
那天,他在店里坐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他一直没说话。
“周哥,你想啥?”
“我在想,我五年没病过。”
“五年?”
“五年。” 他说,“上回是 2025 年,我爹心梗,我守了十七天。”
“这回是你自己。”
“这回是我自己。”
那天夜里,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2035 年冬,我病了五天。胆结石。第一次不在店里五天。”
底下写:“这五天,我天天想一个事:要是我以后躺下了,这店还能不能开门。” 答案是不确定。但小六每天来了,地每天扫了,账每天结了。所以我写:能。
住院那五天,病房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胆结石,跟他一样。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胃病。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阑尾炎,第二天开刀就走了。四十多岁的那个跟他聊了两句,问他干啥的。他说,开店的。开啥店。修电脑的。修了多少年。三十七年。那人愣了一下,说,三十七年,我才干了十年。他说,十年也不少。
病房的窗朝南,白天有太阳。他躺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每天下午三点,太阳会照到他的被子上,照出一条亮带。他每天等那条亮带。亮带过来,他就知道,今天过了一半。他说,我这一辈子,很少这样躺着看太阳。苏晚晴说,你就看。他说,看着看着,心里慌。为啥慌。因为店里没人。
第三天,他让小六把账本拍照发给他。小六拍了三张,一张是当天的流水,一张是柜台的存货,一张是门口的地。他看了很久,最后给了一句评语:地扫得比我扫得干净。小六回,我扫了三遍。他说,不用三遍,一遍就行,可一遍得扫彻底。
出院那天,医生给他一张纸,上头写着忌口的东西:油炸、肥肉、蛋黄、酒。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回家路上,他跟苏晚晴说,我今天想吃面。她说,清汤的。他说,清汤的。她说,不加肉。他说,不加。
到了店里,他先看柜台,再看抽屉,再看账本。账本三十七本,最后一本翻在当天那一页。他看了一遍,说,记对了。小六问,哪儿记对了。他说,每一笔后面都写了人。小六说,你交代过的。他说,交代过不等于做到了。
那天下午,他把门口的地又扫了一遍。扫完,他站在门口看街上。街上有风,风把塑料袋吹起来,贴在电线杆上。他走过去,把塑料袋扯下来,扔进垃圾桶。小六看见了,说,周哥,你刚出院。他说,扫地不算干活,扫地是扫地。
那年冬天,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病历,夹在第三十七本账的最后,在上头写:2035 年冬,胆结石,住院五天,花一万一千,报七千,自付四千。他说,这笔账也记上。因为身体也是本账,欠了要还。
出院以后的第一个月,他把店里的活减了一半。他跟小六说,上午我修,下午你看。小六说,为啥。他说,我得学着让人干活。小六说,你以前不让。他说,以前我能干。小六没说话,接过一把螺丝刀。那把螺丝刀是周有德给的,木柄,磨得发亮。周建国看着他拿刀的手,说,先摸,再拆。
一个月里,他修了四十台机子,小六修了二十台。修完,他一台一台验。验到第六台,他停住了。小六问,咋了。他说,这个螺丝拧得太紧。小六说,紧点不松。他说,紧的东西,硬来就断。这话,是我爹的师父说的,1975 年。小六把螺丝松了半圈,重新拧。他说,这回对了。
他把那张纸贴在柜台下面,每天看一眼。小六问他,贴着干啥。他说,看着,就不馋了。那天他真的一口没吃。苏晚晴给他炖了汤,他把油撇了,撇了三回,撇干净了才喝。
他喝完了,说,淡。
他把这句话写完,合上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