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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三十七年 20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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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 年 1 月 1 日,他翻开第三十七本账。
这本账,比前几本薄。
“为啥薄?”
“因为记的东西少了。”
“少在哪儿?”
“少在人。” 他说,“来的人少了,一天三十几个,以前五六十个。”
“为啥少了?”
“因为机子不容易坏了。”
那年,他五十岁。
三家店,剩下两家。
县城那家,2029 年关了,租给了一家药店。
“为啥关?”
“因为没人修台式机了。”
“那镇上这家呢?”
“还在。”
“为啥还在?”
“因为镇上的人,还留着旧机子。”
那天上午,他出去走了一圈。
老街已经不是老街了。
2023 年拆了以后,盖了新的商业街,两排店面,招牌都是统一做的。
一家奶茶店,一家手机店,一家理发店,一家快递点。
没有修东西的。
“咋没有修东西的?”
“因为修东西不挣钱。”
“那你为啥还修?”
“因为我不在这儿,这镇上就没人修了。”
那天下午,周望从学校回来。
“爹。”
“嗯。”
“我六月中考。”
“考哪儿?”
“县一中。”
“想考吗?”
“想。”
“为啥想?”
“因为县一中的高中,能考大学。”
“考上大学呢?”
“去省城。”
“去省城干啥?”
“念书。”
“念完呢?”
“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2035 年 1 月 1 日,第三十七本账。今天周望说他要考县一中。”
底下写:“他十二岁去市里,十五岁要去省城。我这辈子,最远到过省城。”
三十七年的街,是四条街。
1998 年的街,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砖房,路上有牛粪。
2008 年的街,铺了水泥,砖房变成了两层小楼,路上有摩托车。
2018 年的街,装了路灯,开了一家超市,一家快递点,路上有小汽车。
2023 年的街,拆了一半,剩下的搬去了新区。
2035 年的街,是新商业街,招牌统一,路灯很亮,晚上十点还有人走。
他把这四条街,写在账本上。
“写这个干啥?”
“因为街变了,人得知道自己是哪条街上的人。”
那年三月,他去看了一趟老地方。
老地方是镇东头,原来厂门口。
厂早就没了,1998 年改制,2003 年拆了,地上盖了一个小区。
他站在小区门口。
“爹,你看啥?”
“看红榜。”
“红榜在哪儿?”
“红榜没了。” 他说,“1985 年,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红榜,上头有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他说,“那年我十三岁,考上了县一中,家里没钱,没钱。”
“后来呢?”
“后来我开了店。”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啥?”
“因为我要去了,就没有这个店。”
那年六月,周望中考。
考了三天。
第一天考语文,第二天考数学,第三天考英语。
第三天下午,他站在学校门口等。
“爹,你咋来了?”
“我来接你。”
“我自己能回。”
“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想站在这儿。”
“站这儿干啥?”
“等你出来。”
那天,从学校到家,走了二十分钟。
“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
“就是我都会。”
“都会就好。”
成绩出来是七月。
“爹!我考上了!”
“第几名?”
“全县第四十一名。”
“四十一名,能上一中?”
“能,一中收前一百。”
那天,一家人吃了饭。
苏晚晴做了一条鱼,李桂芬炒了两个菜,周有德坐在桌边,没说话。
“爹,你咋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啥事?”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最高兴的是哪一天。”
“哪一天?”
“今天。” 他说。
那年,他还算了一次账,算的是三十七年一共修了多少台机子。他把三十五本账翻出来,一台一台抄,抄了七天。抄完,数字是四千四百六十台。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四千四百六十台机子,一台一个主人,有的主人来过三回,有的一回。他想,这四千多个人,如今还有多少用台式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人来,他就还修。
九月,周望去县一中报到。那天他送到县里。县一中门口停满了车,有从省城来的,有从别的县来的,家长拎着箱子、被子、脸盆,站在门口排队。周望背着书包,站在队伍里,比他爹矮半个头。周建国看了一眼,说,你自己进去。周望说,你不进去。他说,不进去。周望说,为啥。他说,因为我进去,你就觉得有人靠着。周望笑了,说,那我不靠。他说,不靠就对了。他看着儿子走进校门,走到拐角,没回头。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回镇上的班车上,他坐着,看窗外。窗外是收完了玉米的地,地里有秸秆,堆成一堆一堆。他想起 1998 年那个夏天,他从厂门口的红榜前跑回家,路上也是这样的地。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没考上,没学上,只能在家待着。三十七年以后,他在一辆班车上,看着儿子上高中。他想,这事要是让十三岁的他知道,他一定不信。
那年冬天,店里来了一个老主顾。七十多岁,姓孙,1999 年在他店里买过第一台机子。老人说,我这机子二十六年前买的,还在用。周建国说,还在用。老人说,我儿子让我换新的,我不换。为啥不换。因为这里头有我写的字。写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他打开文件夹给周建国看,里头是一百多个文档,每一个都叫日期。老人说,我每天早上写一段,写今天干了啥,写了二十六年。周建国问,写了多少字。老人说,不知道,反正没断过。
老人走的时候说,周老板,你也要写。他说,我写。老人说,写啥。他说,我记账。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写:一个七十多岁的人,用一台二十六年的机子,写了一百多个文档。他的字,比我账上的字多。他把那台旧机子留在店里,说要清灰。清完灰,他给老人打电话,说机子还能用三年。老人说,三年以后呢。他说,三年以后,你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