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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106章 母亲的针 2035 ...

  •   2035 年春天,李桂芬七十六岁。

      那年三月,她开始做一件东西。

      “娘,你做啥?”

      “做衣裳。”

      “给谁做?”

      “给你儿子。”

      “他还穿棉袄?”

      “穿。” 她说,“他住校,宿舍冷。”

      那件棉袄,她做了一件半。

      “为啥做一件半?”

      “因为袖子做了两次。” 她说,“第一次,做长了。”

      那一个月,她天天坐在院子里做。

      早上八点开始,十一点停。

      下午两点开始,五点停。

      “娘,你歇会儿。”

      “歇了。”

      “你为啥分两回做?”

      “因为下午手稳。” 她说,“上午手还热,下午手就稳了。”

      那件棉袄做完,用了二十六天。

      “娘,你坐了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

      “以前做一件,要几天?”

      “三天。”

      “为啥现在要二十六天?”

      “因为我慢了。” 她说,“慢下来,针脚才齐。”

      做完那天,她把棉袄翻了个面,抖了抖。

      “你看。”

      “看啥?”

      “看针脚。”

      周建国看。

      针脚一米长,密密的,直的。

      “齐。”

      “齐。” 她说,“我这一辈子,做过的衣裳,针脚没有歪过一件。”

      “多少件?”

      “不知道。” 她说,“我算了算,二十七年,一天两件,一万八千件。”

      “一万八千件?”

      “一万八千件。” 她说,“有的补,有的改,有的新做。”

      “你还记得哪一件?”

      “记得第一件。” 她说,“1998 年 9 月,我给你做的那件蓝褂子。”

      “为啥记得那件?”

      “因为那件,我拆了三回。”

      “为啥拆三回?”

      “因为我觉得不好。” 她说,“那时候,我刚从厂里出来,不会做。”

      “后来呢?”

      “后来我做了三十年,就会了。”

      那天,她把棉袄叠好,装进一个布袋。

      “给周望寄去。”

      “他五月才回来。”

      “寄去。” 她说,“寄去他就穿上。”

      “为啥现在寄?”

      “因为我怕我等不到。”

      “等不到啥?”

      “等不到他回来。”

      那天,周建国没说话。

      他把布袋接过,装进纸箱,写了一行字:“周望收,家里寄。”

      寄出去以后,他问了一句。

      “娘,你这手艺,做了多少年?”

      “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

      “1978 年进厂,做车间衣裳,做了二十年。” 她说,“1998 年出来,做外面的衣裳,做了二十七年。”

      “四十七年,你一共做了多少件?”

      “不知道。”

      “大概呢?”

      “三万多件吧。”

      “三万多件,你手不疼吗?”

      “疼。”

      “疼还做?”

      “做。” 她说,“因为做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

      那天晚上,她说了一句。

      “建国。”

      “嗯。”

      “这是最后一件了。”

      “为啥是最后一件?”

      “因为我做不动了。” 她说,“这件二十六天,下一件,可能是三十六天。再下一件,我就做不完了。”

      “娘。”

      “嗯。”

      “你别做了。”

      “我不做了。” 她说,“我做完这件,就不做了。”

      那年五月,周望回来,穿上了那件棉袄。

      “奶奶,这衣裳,是你做的?”

      “我做的。”

      “暖和。”

      “暖和不暖和,你看针脚。”

      周望低头看。

      “针脚是啥?”

      “针脚就是,每一针都挨着每一针。” 她说,“挨着,就不漏风。”

      “为啥不漏风?”

      “因为风找不到缝。”

      那件棉袄,李桂芬缝了二十六天。她每天早上把布料铺在院子里的木桌上,先用粉片画线,画完再裁。她裁布的时候不说话,剪刀走得很慢,一寸一寸地走,像在走一段熟路。她说做衣裳最要紧的不是手快,是画线。线画歪了,布就废了,一块新布废了,等于白干一天。她二十八岁在车间做衣裳,一块布能裁出八件,那时候眼好手快,一天做三件也不觉得累。现在她要戴老花镜,穿针要对着光,穿三次才穿进去。她说慢不是坏事,慢的时候,人会把每一针都想一想。她把棉袄的内衬用旧床单裁的,洗了三遍,软得像纸,贴着皮肤不磨人。她还把周望六岁时说过的一句话缝在心里,没缝在布上:奶奶,你做的衣裳,有太阳的味儿。

      棉袄寄到县里的第三个礼拜,周望打回来一个电话。他说,奶奶,我穿上了,同学说好看。李桂芬在电话这头笑,说好看不好看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冻着。周望说,不冻,里头是棉的,一走路就热。她说,热就对了,热说明棉花好,棉花是 1998 年攒的。周望问,1998 年的棉花还能用。她说,棉花晒过、弹过,收在箱子里,二十年也不坏,坏的是人心,不是棉花。

      那天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她把缝纫机的踏板踩了两下,没上线,只是让机头空转。机头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咯噔,咯噔,四十七年了。她说这机子是我 1998 年买的,三百二十块钱,工钱三百六,剩四十给你买了双鞋。周建国说,我记得。她说,你记得个啥,你那时候十三,光知道玩。他说,我记得那双鞋是黑的,鞋底硬,穿了两年。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机头上的线剪了,剪得很短,只留一寸。她说,线留着,机子就想动。说完,她把一块蓝布盖在机头上,盖得很平,四个角都压实了。那天她没有再做活儿,坐在院子里看天。她说,我这双手,做了一辈子,现在闲下来了,反倒不知道怎么放。周建国说,你就放着。她说,放着也难受。他说,那你就做双鞋垫。

      她真的做了一双。红布的,用那块红衣剩下的角。做到一半,手抖,针扎了一下,出了血。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说,不碍事。昨晚她说,这双给你,冬天穿。他说,我穿。她说,穿坏了跟我说,我再做。他说,你不是说不做了。她说,我不做大件了,小件还做得动。

      那件棉袄,周望穿了一冬,穿到袖口磨薄。第二年春天,他把它带回来,说太热了穿不住。她说,收好,明年再穿。他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最上面那一层。旁边是他六岁时的小棉袄,也是她做的。两件并排放着,像一对父子。

      那针脚,她这辈子没歪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106章 母亲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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