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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机器的声音 20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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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4 年冬天,周有德八十岁。
他还在店里。
每天早上,他自己走到店里,坐在靠门最亮的那张桌子边。
那张桌子,是 2025 念给他的。
“爹,你冷不冷?”
“不冷。”
“手放兜里。”
“放了。”
那天上午,店里来一台机子,风扇响。
风扇响得很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敲铁皮。
“爹,你听听。”
周有德侧着耳朵,听了很久。
“我听不见。”
“咋听不见?”
“我耳朵不行了。” 他说,“这半年,越来越不行。”
“那你看。”
“看了。” 他说,“看,看不出响。”
周建国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机箱打开,抓着他爹的手,放到风扇上。
“摸。”
周有德的手,放在风扇的边上。
放了半分钟。
“这风扇歪了。”
“咋知道的?”
“它抖。” 他说,“手一贴上去,它就抖。”
“抖就是歪?”
“抖就是轴偏了。” 周有德说,“轴一偏,它就响。”
那天,他换了一个风扇。
换完,机子不响了。
“爹,你还能修。”
“我修不了了。” 他说,“我耳朵不行了。”
“可你摸出来了。”
“摸出来了。”
“那就能修。”
“不能。” 周有德说,“修东西,要三样:看,听,摸。三样都得有。我少了听,就不算会修。”
那天下午,父子俩坐在店里。
“爹,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
“修了多少台?”
“九百多台。”
“你记得最清的一台是啥?”
“1998 年那台。” 周有德说,“你从省城背回来的 586,你半夜起来插电,插了七回才插上。”
“插了七回?”
“七回。” 他说,“你那时候十三,手不熟。”
“你咋记得?”
“因为那天,我在门口看着你。”
那天,周有德说了一段话,说得很慢。
“建国。”
“嗯。”
“机器的声音,是两种。”
“两种?”
“一种是响的,一种是不响的。” 他说,“响的,是坏了;不响的,是有时候也坏了。”
“不响的咋知道?”
“靠摸。”
“摸出来了吗?”
“摸出来过几回。” 周有德说,“1976 年厂里有一台车床,声音正常,我摸了一下,抖,第二天就抱轴了。”
“那厂长信你?”
“不信。” 他说,“拆开一看,轴瓦磨了。”
那天晚上,他爹要回家。
“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
“天黑我也认得路。”
“我送你。”
他送了他爹一段。
走到街口,他爹停住。
“建国。”
“嗯。”
“我这一辈子,修了三十五年机器。”
“我知道。”
“修出一个儿子,还有九百多台机子。”
“我知道。”
“这就够了。”
“爹。”
“嗯。”
“你还没够。” 周建国说,“你还得看着。”
“看着?”
“看着这店。”
那天晚上,他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
那把螺丝刀,柄磨得发亮,木头的,1998 年就用着。
“这个,给你。”
“我早有一把。”
“你那把,是买的。” 他说,“我这把,是磨出来的。”
“磨出来有啥不一样?”
“磨出来的,握着手不滑。”
那天,周有德把螺丝刀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
“建国。”
“嗯。”
“这把螺丝刀,我用了三十七年。”
“1975 年买的?”
“1975 年。” 他说,“那年我二十一,进厂第一天,师傅给我的。”
“你师傅呢?”
“死了。” 他说,“1983 年,肺癌。”
“他教了你啥?”
“教了我一句话:紧的东西,硬来就断。”
那天下午,周有德在店里坐了很久。他把那把螺丝刀放在桌上,用布擦了又擦,擦到木柄发亮。冬天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刀口上,亮得像一根细线。他说,1975 年的螺丝刀,钢好,一百年也不坏,坏的是人的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周建国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他注意到父亲的手背上多了几块斑,指关节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洗不掉,那是多年机油留下的颜色。周有德把手放回膝盖上,慢慢地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修不好,是有一天手不听话了,还骗自己说能行。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排旧机子,说,机子不会骗人,坏就是坏,人不一样,人老了会骗自己。
那年冬天,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父亲这三十七年修过的机子,凭记忆列了一张单子。厂里的车床、刨床、钻床、铣床,一共二十几台;镇上的脱粒机、水泵、磨面机;还有后来的电脑主机、显示器、笔记本。他列了一半,列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厂里那些机型的具体编号。他把单子给了父亲。周有德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几个地方补了字。他补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填一张很多年前的表。补完,他说,这些机子,我修的时候都有声音,现在闭上眼还能听见。
那天晚上,父子俩没有再说别的。周有德把单子折好,放进内兜,说这张单子我带走。周建国说,你带走干啥。他说,我想留着,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干过啥。周建国就没再说话。他知道父亲这一辈子不爱留东西,家里只有那只工具箱、一本厂里发的劳模证和一张三十年前的合影。现在多了一张手写的单子,题头是周建国写的四个字:修过的机。
第二天早上,父亲还是七点半到店里。他把工具箱从柜子底下拖出来,坐在靠门的桌子边,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擦。螺丝刀、扳手、塞尺、油石、小锤,一共十一件。他擦一件放一件,擦得很干净,摆得很齐。小六过来问,周师傅,你这是干啥。他说,我给它们洗个澡。小六说,洗了也没人用了。他说,没人用也得干净。那天他擦了一个半钟头,擦完把箱子合上,推回柜子底下,说,好了,它们干净了。
那年冬天,他没再修机子。
那天下午,他爹在店里睡着了,睡了二十分钟。醒来第一句话是,机子响不响。周建国说,不响。他爹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