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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老赵 2034 ...

  •   2034 年 3 月,老赵来了。

      老赵是镇供电所的电工,1998 年给他接过电。

      那年他十三岁,店里要装电,老赵来拉线。

      “小周,这线要拉几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来量。”

      那天,老赵练了两个钟头,拉了三根线。

      收了他三十块。

      “赵叔,三十够吗?”

      “够。”

      “为啥够?”

      “因为我是下班以后来的。” 老赵说,“上班挣的是工资,下班挣的是人情。”

      三十六年过去,老赵七十一了。

      那天,他是被人扶进来的。

      “周老板。”

      “赵叔。”

      “我这腿不行了。”

      “咋了?”

      “中风,去年冬天。”

      “你坐。”

      他坐下,坐得很慢。

      “我来,是还你一样东西。”

      “还啥?”

      “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

      一把旧钳子,柄上缠着胶布,胶布黑得发亮。

      “这是啥?”

      “1998 年,我给你拉线用的。”

      “你还留着?”

      “留着。” 老赵说,“我这辈子,就用这一把钳子。”

      “那你给我干啥?”

      “因为我用不了了。” 他说,“我手抬不起来了。”

      那天,周建国接过钳子,放在柜台上。

      “赵叔。”

      “嗯。”

      “你这把钳子,夹过多少根线?”

      “不知道。”

      “你干了多少年?”

      “四十四年。”

      “四十四年,你接过多少户?”

      “一千多户。” 老赵说,“这镇上,一半的电,是我接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店里坐了两个钟头。

      老赵说了很多话。

      说他 1960 年生的,十八岁进供电所。

      说他第一次上杆,腿抖,杆下有人喊:赵小子,你上啊。

      说他 1983 年结婚,媳妇是供销社的。

      说他 1998 年下岗潮,所里裁了七个人,他留下了,因为他会爬杆。

      说他 2008 年雪灾,他在杆上待了十四个钟头,下来的时候,手冻得拿不住筷子。

      “赵叔。”

      “嗯。”

      “你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

      “1998 年,我给你接的那三根线。”

      “为啥?”

      “因为那三根线,接出了一个店。” 老赵说,“这店,开了三十六年。”

      “赵叔,你这辈子接了那么多线。”

      “多。” 他说,“可我就记得你这三根。”

      “为啥?”

      “因为别的线,是给单位的。” 老赵说,“你这三根,是给一个十三岁的娃的。”

      那天傍晚,他儿子来接他。

      “爸,走了。”

      “走了。”

      老赵站起来,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周老板。”

      “嗯。”

      “那三根线,还在不在?”

      “在。”

      “在就好。”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周老板。”

      “嗯。”

      “你这店,晚上还亮着灯吗?”

      “亮着。”

      “亮着好。” 他说,“我晚上从这儿过,看见亮,就知道这镇上还有人干活。”

      那年五月,老赵走了。

      心梗,半夜。

      他儿子来报信的时候,周建国正在修一台机子。

      “周老板,我爸走了。”

      他把螺丝刀放下。

      “啥时候?”

      “昨天夜里,两点。”

      那天,他去了一趟老赵家。

      灵堂摆在院子里,很简单。

      他没带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钳子,放在灵前的桌上。

      “赵叔,这钳子,我还给你。”

      那天,老赵的儿子问他。

      “周老板,你为啥还回来?”

      “因为这不是我的。”

      “我爸给你的。”

      “他给我,是让我记着。” 周建国说,“我记着了,就该还回来。”

      那年六月,他把老赵的那三根线,重新检查了一遍。

      线在墙里,看不见。

      他拿电笔一根一根测。

      “周哥,你测啥?”

      “测线。”

      “线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也得测。” 他说,“这三根线,是一个人的手。”

      老赵的葬礼,在镇上的殡仪馆办的。

      去了三十多个人,一半是供电所的,一半是他接过的户。

      灵堂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照的,站在一根电线杆下头。

      照片下面放着一副手套,白的,磨破了。

      那天,供电所的所长讲了话。

      “老赵这辈子,接了四十四年线,没出过一次事故。”

      底下有人接了一句:“他也没多收过一分钱。”

      散场的时候,老赵的儿子把一个纸箱给了周建国。

      “这是啥?”

      “我爹的东西。”

      “啥东西?”

      “他的工具箱。”

      “为啥给我?”

      “因为他说过,这箱子等他走了,给周老板。”

      箱子带回店里,他打开。

      里头三样:一把起子,一卷绝缘胶布,一本小本子。

      本子上记的是:1988 年接哪家,1995 年接哪家,2008 年雪灾抢修哪一段。

      最后一页写着:“1998 年,镇东头,长征网吧,三根线,三十块。”

      他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小六问:“周哥,咋了?”

      “没啥。” 他说,“就是他记着我。”

      那年七月,他儿子来找他。

      “周老板,我想把我爹的工具箱挂我家里。”

      “挂吧。”

      “可我不知道挂哪儿。”

      “挂在你家门后头。” 周建国说,“门后头,天天看得见。”

      后来,那箱子就挂在他家门后头。

      进门的人都能看见。

      “这是啥?”

      “我爹的工具箱。”

      “你爹干啥的?”

      “接电的。” 他说,“接了四十四年。”

      老赵这一走,镇上就少了一个会爬杆的人。

      供电所后来装了两台升降车,再也不用爬杆了。

      那年冬天,镇上停了一回电,停了一个半钟头。

      有人站在街上骂:“供电所的人呢?”

      后来有人小声说:“老赵要是在,二十分钟就修好了。”

      没人接话。

      街上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老赵不在了。”

      那天周建国站在店门口,看见灯亮了,才回去。

      那天夜里,他把老赵的那把起子,插在自己工具箱的第二个格子里。第一个格子是父亲给的螺丝刀,第二个格子是赵叔的起子,第三个格子空着。他坐在灯下看了看这三个格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然后把箱子合上,锁好,把钥匙挂回墙上。

      他锁好箱子,摸了摸锁。他说,锁是好锁,可里头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小六问,啥东西。他说,老赵的力气。小六没接话,出去扫门口的地了。扫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地上一颗螺丝捡起来,放进兜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104章 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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