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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账本 20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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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4 年 1 月 1 日,他翻开第三十五本账。
这本账的封面,还是蓝的,还是硬的。
第一页,他写:“2034 年 1 月 1 日,天晴,店里来了五个人。”
第三十五本。
“周哥,三十四本,你写过啥?”
“写过天,写过人,写过钱。”
“还写过啥?”
“写过我自己。”
那天上午,来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开了一家小超市。
“周老板,我想跟你学记账。”
“学啥?”
“学怎么记,才不慌。”
“你慌啥?”
“慌税务来查。” 他说,“我一查账,手心就出汗。”
“为啥出汗?”
“因为我的账,是我自己糊的。”
周建国把三十四本账搬出来,摞在柜台上。
“你看。”
“看啥?”
“看这个。”
他翻开 1998 年那一本。
第一页:“1998 年 8 月 8 日,开店。收了十二块。”
“十二块?”
“十二块。”
“就记这么点?”
“就记这么点。” 周建国说,“十二块,也是钱。”
那天,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每一笔都要记,不管多小。”
“为啥?”
“因为小的不记,大的就不准。”
“第二,记的时候,写清楚是啥。”
“写清楚啥?”
“写清楚谁给的,给了多少,为啥给的。” 他说,“你今天写‘收五十’,过三年你就不知道这五十是啥。”
“第三,每天结一次。”
“每天?”
“每天。” 他说,“一天一结,你心里有数;一月一结,你心里全是数。”
那个开超市的问他:“周老板,你记了三十四年,累不累?”
“累。”
“那为啥还记?”
“因为我记了,我就不用记在脑子里。” 周建国说,“脑子要留着记别的。”
“记啥?”
“记人。”
那天下午,他把第三十五本账摊开,写了一行。
“2034 年 1 月,一个开超市的来学记账。他说他的账是自己糊的。我说,糊账的人,最后都被账糊了。”
写完,他停了一下。
“周哥,你这句话,能写在书上。”
“我不是写书,我是记账。”
“记账也是写字。”
“记账是记账。” 他说,“写字是写字。账不能写得好听,写得好听,就不准了。”
那天晚上,小六来对账。
“周哥,这个月流水四万三。”
“支多少?”
“两万九。”
“余一万四。”
“对。”
“工资发了?”
“发了。”
“房租呢?”
“交了。”
“税呢?”
“报了下个月交。”
“好。”
小六把账本合上。
“周哥。”
“嗯。”
“你说,这账,记到啥时候是个头?”
“记到我不记了。”
“不记了是啥时候?”
“就是有一天,我拿不动笔。”
“那以后呢?”
“以后你记。”
“我记到啥时候?”
“记到你拿不动笔。”
那天夜里,他坐在店里,把三十五本账从头摸了一遍。
一本一本摸过去,像摸一排砖。
“周哥,你摸啥?”
“摸年头。”
“年头能摸出来?”
“能。” 他说,“1998 年那本薄,2013 年那本厚,2020 年那本最薄。”
“为啥 2020 年最薄?”
“因为那年没生意。”
“没生意你还记?”
“记。” 他说,“没生意的时候,账才是真话。”
一年以后,那个开超市的又来了一回。
这回他带着账本。
“周老板,我这账,你给看看。”
“看啥?”
“看对不对。”
周建国翻了半个钟头。
“你有三笔记错了。”
“哪三笔?”
“三月的电费,你记在二月;七月的工资,你记了两次;十一月的一笔进货,你少写一个零。”
“少写一个零,差多少?”
“差九倍。”
那人脸白了。
“周老板,我这一年,白记了?”
“没白记。” 周建国说,“你至少知道,账会错。”
“知道了有啥用?”
“知道了,你才会每天回头看一眼。”
1998 年到 2034 年,这个店一共走过七个人。
自己走的五个,如今一个在广州修表,一个在省城当技术员,一个在县里开手机店,一个在镇上开五金,一个不干了,回家种地。
被请走的两个,一个是 2004 年的,偷了钱;一个是 2012 年的,把客人的机子卖了。
这两件事,他都记在账上。
账上写着:“2004 年 5 月,某员工私拿柜台现金三百八十元,已请其离店,工钱结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人十九岁,家贫,其母来求,我未留。”
那天,小六翻到这一页。
“周哥,你为啥不写他的名?”
“因为名字,是人的脸。” 周建国说,“账要记事,不必记脸。”
“那以后人家查起来,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说,“我不是法官,我是记账的。”
第三十五本账,写到年底,记了两万一千多笔。
平均一天六十笔。
六十笔,有的一笔是二十块,有的一笔是八百块。
他都写。
写完,他把账本用一块布包起来,放进柜子。
柜子里,三十五本摞在一起,一米一五。
那一年冬天,他把账本的复印件,给了三个人。
小六,周志强,还有一个开理发店的。
“为啥给理发店的?”
“因为他也是个体户。”
“他为啥要?”
“因为他说,他一查账就睡不着。”
理发店的后来跟他说:“周老板,我照你的法子记了半年。”
“咋样?”
“不慌了。”
“为啥不慌了?”
“因为我知道,我一个月到底挣多少。”
“以前不知道?”
“以前只知道手里有多少钱,不知道这钱是不是挣的。”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账本。
有的是本子,有的是纸片,有的是手机里的表格。
他见过一个卖鱼的,账记在日历上,一天一格,写完就撕。
他见过一个开出租的,账记在发票背面,攒了一抽屉。
他见过一个做木工的,不记账,说:“我记在脑子里。”
后来那人脑子不行了,欠谁的钱都不知道。
所以他说:“账是给以后的人看的,不是给现在的人看的。”
那本账,他给理发店老板看了三页。老板看完说,这三页纸,比我十年挣的钱都实在。周建国说,实在的不是纸,是每一笔背后有一个人。
那人走的时候,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