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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12岁 20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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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3 年秋天,周望十二岁,上初一。
开学的第三个礼拜,老师给他一张纸。
“周望,你去。”
“去哪儿?”
“市里,数学竞赛。”
“我一个人?”
“县里统一组织,一个学校去三个,你跟另外两个同学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拿回家。
“爹,学校让我去市里。”
周建国接过纸,看了一遍。
“啥时候?”
“下个月十四号。”
“去几天?”
“两天。”
“两天。” 他把纸放在桌上,“你去。”
“你不问问我想不想去?”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为啥你不问?”
“因为我想让你去。” 周建国说,“我这辈子就去过一次省城,还是十三岁跟着我爹去的。你去一趟市里,比我强。”
出发前一天晚上,周建国给了他三百块钱。
“三百,够不够?”
“老师说路费学校出。”
“路费学校出,吃饭呢?住呢?”
“注学校安排。”
“那也拿着。” 他把钱塞进周望的书包,“三百,你花不完,带回来。”
那天,他还讲了三件事。
“第一,钱要记账。”
“记啥账?”
“记你今天花了多少,花在哪儿。” 周建国说,“不用记给别人看,记给你自己看。”
“为啥要记?”
“因为你记了,就知道钱是怎么没的。”
“第二,跟人说话要说清楚。”
“说清楚啥?”
“说清楚你要啥。” 他说,“你不说,人家不知道你要啥,你就得等。”
“第三,到了,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我。”
“为啥要打?”
“因为你奶奶只会等你打。”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周望。”
“嗯。”
“起来。”
“这么早?”
“车七点走,路上要四十分钟到县里。”
他起来刷牙洗脸,母亲在厨房下了面。
“吃。”
“吃不下。”
“吃两口。”
他吃了两口,把碗放下。
“走吧。”
门口,周建国把书包递给他。
“东西都在里头。”
“我知道。”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周望上了那辆去县里的班车。
车开走,他站了一会儿。
“咋了?”
“没咋。”
“那你为啥站着?”
“我在想,他十二岁,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是十三岁。” 周建国说,“他比我早一年。”
路上两个小时。
周望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外头。
从镇上出去,先是田,田里有水,水是绿的。
然后是村子,村子很小,白墙黑瓦。
再然后是县城,县城有大楼,楼上是广告牌。
最后是市里,市里的楼高,高到看不见顶。
“你看啥?”
“我看楼。”
“楼有啥好看的?”
“我们镇上,最高的楼是四层。” 周望说,“这儿有三十层。”
那两个同学笑了。
“你没来过市里?”
“没有。”
“你家在镇上?”
“在镇上。”
“镇上有啥?”
“有一个店,开了三十五年。”
到了市里,是上午十点。
竞赛是第二天上午,第一天是报到、看考场。
“周望,我们要去看考场,你去不去?”
“去。”
考场在一所中学里,楼很新,走廊很长,地上铺着砖。
他站在考场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紧张?”
“不紧张。”
“不紧张你还站这儿?”
“我在看这个楼。”
“楼有啥看的?”
“我在想,这楼是怎么盖的。”
那天晚上,住在学校安排的宿舍。
六个人一间。
熄灯以后,有人问他。
“周望,你以后想干啥?”
“不知道。”
“你想考大学吗?”
“想。”
“考哪个?”
“不知道。”
“你啥都不知道,你咋考?”
“我知道一件事。”
“啥事?”
“我得先念完。”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世事都是慢的,快的东西不长久。
第二天上午,竞赛两个小时。
出来以后,同学问他。
“你答完了吗?”
“答完了。”
“最后一题你会吗?”
“不会。”
“不会你咋办?”
“我写了一半。”
“写一半有啥用?”
“有用。” 他说,“因为写了一半,就知道自己想到哪了。”
下午回县里,晚上回镇上。
到家是八点半。
“爹,我回来了。”
“回来了。”
“我打了电话。”
“我听见了。”
“你为啥不接?”
“因为我看见你回来了。” 周建国说,“电话是给你壮胆的,不是给我听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
“市里咋样?”
“大。”
“多大多?”
“楼高。”
“还有呢?”
“人多。”
“还有呢?”
“我看见了电梯。”
“电梯有啥稀奇?”
“我没坐过。”
“你没坐过?”
“没坐过。” 周望说,“我们镇上没电梯。”
那天吃完饭,他把三百块钱拿出来。
“花了多少?”
“四十二。”
“剩下多少?”
“二百五十八。”
“账呢?”
“记了。”
他把一张纸拿出来。
上头写着:车费零,吃饭十二,买水三,买笔七,纪念品二十。
“纪念品是啥?”
“一个铁的小人。”
“为啥买这个?”
“因为它是铁的。” 周望说,“跟你那铁环一样。”
市里有一条街,叫人民路。
路上有树,树上有灯。
晚上灯亮,整条路是黄的。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你看啥?”
“我看灯。”
“灯有啥看的?”
“我们镇上晚上只有两盏路灯,一盏还是坏的。”
那天,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爹,我在市里。”
“咋样?”
“灯多。”
“灯多好?”
“亮。”
第二天竞赛完,他们去了一趟书店。
书店三层,书摆到天花板。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刻钟。
“买啥?”
“买了一本。”
“啥书?”
“《机械原理》。”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为啥买?”
“因为我爹修东西,我想知道东西是怎么动的。”
那本书,他后来看了三年。
看到第五十页,才看懂一点。
市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见过。
“啥?”
“自动门。”
“门还会自动?”
“人一走近,它就开。”
“为啥会开?”
“不知道。”
“你去看看。”
他站了五分钟,门开了七回。
“这门,为啥会自己开?”
“因为上头有个东西,能看见人。”
“看见人,就开?”
“看见人,就开。”
“那它要是坏了呢?”
“坏了,就得有人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