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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爹的沉默 那件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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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是周有德先知道的。
国庆那天夜里,他从厂里下夜班回来,经过供销社,远远地瞧见了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可屋里还透出光。隔着旧木门,能听见里头 “哒哒哒” 的敲键盘声,还有半大小子们爆出来的 “哎哟”、“好家伙” 的怪叫。
周有德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把手插进中山装的口袋,站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隔着这扇旧木门,那个 “周建国”,跟他平日里认识的儿子,好像是两个人。平日里,周建国就是个半大小子,调皮,缺心眼;可这里头的这个,像是一个…… 一个 “大” 人。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末了,把自己兜里的烟摸出来,叼了一根,点上,慢慢地,往家走。
到家,李桂芬还没睡,坐在灶台前的凳子上,就着灶膛的余火,给他煨着粥。
“回来了?”
“嗯。” 周有德把烟头摁在灶台上,坐下,“路过店里,瞧见了。”
“瞧见了?” 李桂芬给他盛粥,“瞧见啥了?”
“满屋子的人。” 周有德低头喝了口粥,“他,一个人在里头,一个一个收钱,眼都不眨。”
“人家,那是…… 那是会挣钱了。”
周有德没接话。
那一夜,他抽了半宿的烟。
灶膛的火,一点点落了。他坐在院子里,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比往常都狠。李桂芬从屋里出来,想说什么,看他那样,到底没说,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起,还是老样子,骑车子、去厂里、拧螺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周建国回家了。
母亲已经把饭摆上了,父亲坐在桌边,抽着烟。周建国坐下来,低着头扒饭。
“你那店,” 周有德忽然开了口,“一天,能进多少?”
“几十。” 周建国眼都没抬,“赶集那天,多点。”
“几十。” 周有德重复了一遍,“够你们,一个月开销?”
“够,还不止。”
“那……” 周有德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半晌,“够就好。”
他没再多问。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父亲一会儿。
“爸。” 他开口。
“啥事?”
“您,最近,烟抽得,比以前狠。”
周有德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把手里的烟,收进烟盒里:“那不是…… 这几日,心里头事多嘛。”
“爸,” 周建国把碗放下,“这买卖,我做得起来。您,别为我操心。”
“我哪是为你操心。” 周有德说,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 “不是”。
那天饭吃完,周有德收拾了碗筷,起身去院子里,站了很久。
周建国知道,他爹这一回,心里头,翻的不是 “高兴”,也不是 “不放心”,倒像是 —— 像是自己一辈子,都在这条线底下 “走过去”,到了这年纪,忽然抬头看见儿子站到了线之上了,那份 “说不清”,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周有德在车间,这几天,话比往常更少了。
中午歇晌,几个老工友凑在一起抽烟,说起 “周有德家那小子”。
“老周,你家那小子出息了,听说一天进好几十?” 一个师傅问。
周有德蹲在墙角啃馒头,含糊地 “嗯” 了一声。
“比我一个月工资都多。” 那师傅感慨,“你算是熬出头了。”
周有德没接话,把半个馒头咽下去,起身回了车间。
他不是不信。他是 —— 有点怕。
他这辈子遇见过的事,都是熬、都是扛:下岗、减员、扛债、扛病。他没见过钱来得这么快的。太快了,他心里不踏实。
晚上,家里。
“这几天,厂里都传开了。” 李桂芬给他缝着衣裳,“你那事。”
“传啥。”
“说咱家,出了个能人。”
周有德没吭声。
“老周,” 李桂芬停了针,“我有点怕。”
“怕啥。”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说,他一个半大孩子,别是……”
“别瞎想。” 周有德打断她,“他心里有数。”
可这一句 “心里有数”,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那天晚饭,一家人坐着。周建国把碗里的饭扒得很干净。
“爸,妈,” 他忽然开口,“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啥?” 李桂芬问。
“咱家这些年为啥总穷。” 周建国放下碗,“不是咱不勤快。是我爹、我妈,一辈子把命拴在一根线上 —— 这根线,就是厂里那点工资。线一断,就什么都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我不拴一根线。” 他说,“我要拴,就拴好几根。这网吧,是头一根。”
周有德听着,低着头,一遍遍擦着碗。
“你这话,” 半晌他才开口,“我听着,不像个十三四的娃。”
“那就不像吧。” 周建国笑了笑,“爸,往后我要做的事会越来越多。有一件事,您得应我。”
“啥事?”
“别老操心我。” 他说,“操心我,也操心不出个结果;您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一晚,周有德一句话也没再问。
又隔了两天,他下了工,头一回进了店。
他没说话,找了最里头一把椅子坐下。
周建国看见,走过去:“爸,您上机,还是坐坐?”
“坐坐。” 周有德说,“我瞧瞧,你那根线,是怎么拴的。”
周建国给他倒了碗水,坐在旁边,把那台 “红警” 点开:“这,是游戏。我叫它,一块钱的仗。”
周有德盯着屏幕,看那炮火一股一股,忽然问:“这…… 真能挣钱?”
“能。” 周建国说,“爸,您瞧。”
一个钟头,他没花一分钱。看完,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回厂里。”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着儿子,说了头一遭的一句:
“好。”
那一声 “好”,周建国等了整整一年。
说完,周有德就走了。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 —— 十几年前,他爹也是这么,一步一步,把一家的日子,扛在背上走的。如今,该换他了。
那天夜里,周有德到底还是,把烟,重新点上了。
那晚他爹在店里站到十点。回家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周建国跟在后头,听见他说了一句:“这店,有点样子。” 这句话,周建国记了二十年。
那晚他在纸上算了三遍,算完把纸揉了,说:不写了,明天再说。
他把那张揉过的纸,又摊平了搁在桌上,一夜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