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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庚书落定 一剑破局 吉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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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到。
赞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至——两府纳帖换庚!”
正厅之上,柳氏端坐主位,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她抬手示意,柳府女眷即刻上前,将鎏金庚帖双手奉上。
匣盖开启,红纸金字,生辰八字清清楚楚。
满堂宾客起身相贺,笑语鼎沸。
“好一桩天作之合!”
“柳谢两府,今日便正式定局了!”
“及笄礼成,吉日换帖,礼法周全,真是良缘注定!”
柳氏抚着袖口,面上维持着温雅得体的笑意,心底却翻涌着层层寒浪。柳氏内心暗想:“我必须牢牢把谢九歌捆进柳家这门婚事里。当年我本只是柳家的庶女,入谢家最初也只为贵妾,能爬到今日主母的位置,步步都是险棋。先夫人那桩旧事,是我毕生的把柄,我无时无刻不在惧怕,怕这姑娘慢慢查到真相,知晓她生母乃是死于我手。这些年反复试探,便是要摸透她究竟是真愚钝,还是一直藏锋隐忍。若她一直留在谢家,迟早会窥破秘事;可若是贸然痛下杀手,一旦风声外泄,我与柳家都会背上毒杀嫡女的污名,得不偿失。唯有将她嫁入柳家,困在我的眼皮底下,方能彻底攥住她的命运,永绝后患。至于老爷,他心里未必没有猜疑先夫人之死与我脱不了干系。可他谢家,本靠着先夫人的岳家扶持起家,如今又忌惮柳家庞大势力,纵有满心愧疚,也只能权衡取舍,牺牲这一个女儿,保全整个谢家。这种无本买卖他肯定是愿意的”
柳氏抬眼,看向缓步走入厅中的少女,语气笃定:“九歌,还不上前来,拜见柳府贵眷,接下这封庚书。”
此言一出,便是当众认下。
满厅视线,齐刷刷投向厅门。
谢九歌一身素色衣裙,缓步而入。
她依旧垂眸敛肩,步伐轻缓,神色温顺安静,仿佛那封即将落定的庚书,与她并无半分干系。走到厅中,她依礼屈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九歌,见过柳府夫人。”
柳府女眷满意点头,亲手将鎏金锦匣递到她面前:“姑娘温良娴静,与我家郎君正是良配。今日庚书一接,两府婚约便入宗在册,终身有靠了。”
谢九歌抬手,指尖伸向锦匣。
阿禾立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云望舒静立巷外,隔着花墙漏窗,目光牢牢锁在那只即将触碰锦匣的手上。
柳氏眼底笑意彻底落定——
只要她接下,便是板上钉钉。
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匣沿的一瞬,谢九歌忽然停住。
她慢慢抬眼。
那一瞬间,厅中似有微风掠过。
不是怯懦的抬眼,不是羞怯的抬眼,而是一种——从深埋两年的蛰伏中,终于醒转过来的清透锋芒。
她轻轻收回手,没有接。
满堂贺声,戛然而止。
柳氏笑容一僵:“九歌?你这是做什么?”
谢九歌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正厅每一处:
“夫人,这封庚书,九歌不能接。”
满厅死寂。
有人以为听错,有人睁大眼睛,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柳氏面色骤然沉下,语气压得极低:“谢九歌,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今日满厅宾客、两府贵眷、吉时吉日,你竟敢当众拒接庚书?”
“我知。”谢九歌平静回话,“正因吉时吉日、满厅宾客,我才更不能接。”
柳氏拍案而起:“放肆!你是要当众毁约,置谢府脸面于何地?”
“毁约的不是我。”谢九歌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柳氏脸上,“是柳家,在借一场名不副实的婚约,欺我、误我、困我两年。”
“你胡说!”柳氏厉声打断。
“我是不是胡说,夫人心中清楚。”谢九歌语声冷了几分,“两年前,我尚未及笄,柳家便急着将口头婚约传得满城皆知。为何?”
“并非真心待我,不过是借谢家嫡女的名头,替柳家郎君铺路固势,结党营私。”
“你——”
“今日,我若接下这封庚书,便是认下柳家所有瞒恶掩劣。”谢九歌向前一步,素白裙摆在地面轻轻一拖,“往后柳家郎君在外纨绔施暴、仗势欺人,世人皆会说,那是谢家姑娘命定之夫。”
“我若认了,便是与他同污,与柳家同流。”
“这等婚约,我谢九歌,宁死不接。”
字字掷地有声。
满厅宾客彻底变了脸色。
方才还在称颂良缘的女眷,此刻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开口。
柳氏又惊又怒,几乎失态:“反了!反了!你这是要当堂逆反,毁了两府多年情谊!”
“情谊?”谢九歌浅浅一笑,那笑意里竟带着两年隐忍后的锋利,“夫人与柳家,何时将我视作谢家姑娘,不过是一枚用来锁名分压、稳固门第的棋子罢了。”
“你——”
“今日吉时,我不拒婚。”谢九歌声音一缓,却更冷,“我只是请满厅诸位作证——”
“柳家以势压人,以名困人,瞒恶定亲,不义在先。”
“这封庚书,谢九歌,拒不收纳。”
话音落,她退后一步,稳稳站定。
发间玉钗轻晃,却再无半分怯懦。
廊下阿禾怔怔看着,忽然红了眼眶。
巷外。
云望舒静静看着那道素白身影,唇角缓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暗卫低声道:“殿下,她真的出手了。”
云望舒目光沉沉,语声轻缓,却藏着一丝难得的赞赏:
“嗯。”
“比吾预想的,更稳,更狠。”
柳家把她捧到最高处,她便在最高处当众裂局。
不是哭闹,不是控诉,而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先拒庚书,再断名分。
从这一刻起,谢九歌三个字,再也不是世人眼中那个温顺待嫁的深宅少女。
正厅之内,柳氏气得浑身发颤,指着谢九歌,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好……好一个拒不收纳!”柳氏冷笑,“谢九歌,你以为拒了庚书,便能毁了这桩婚事?”
“不能。”谢九歌坦然回话,“但至少,我能让满京之人知道——”
“柳家这门亲,从来不是我谢九歌所求。”
“而是柳家,硬塞给我的囚笼。”
柳氏心口一堵,竟被她一句话噎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终于意识到——
两年磨出来的,不是温顺。
是一把藏得极深、极冷、极锋利的刀。
而今日,谢九歌终于当众,亮出了那抹刀光。
满堂宾客,无人再将她视作待嫁闺阁。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谢九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