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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临家宴 父眼藏愧 时序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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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末,风色渐凉,云夏天地间褪去余温,寒意悄至。
谢家择日设了一场秋冬家宴,不算盛大,却是府中难得全员齐聚的日子。常年在外处理公务、极少归宅的谢九歌的父亲谢成蹊,今日难得回府落座主位。
消息传到偏院时,谢九歌正静坐整理香材。
阿禾低声禀报,语气微慎:“姑娘,老爷回府了,晚间正厅家宴,吩咐所有女眷尽数出席。”
谢九歌指尖一顿,眸色平静无波。
她这位生父,谢家掌权之人。
自她生母离世、柳氏扶正之后,这位父亲便常年疏离,极少踏足她的偏院,更极少与她言语。府中人人都说老爷薄情,厌弃亡妻遗女,偏爱柳氏母女。
可谢九歌心底清楚,并非全然如此。
前世今生两世阅历,让她看得通透。
谢父心里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愧与惧。
他隐约看穿先夫人死得蹊跷,产后骤然衰败、缠绵久病、油尽灯枯,处处透着人为痕迹,可柳氏手段太过干净,无药迹、无证人、无破绽,查无可查。
更关键的是,他不敢查。
当年他仕途初立、根基浅薄,全靠岳家扶持站稳脚跟。岳家势重,一旦追查出内宅毒杀丑闻,谢家名声尽毁,他仕途倾覆、家族蒙羞,满盘皆输。
于是他选择装聋、隐忍、妥协。
明知愧对发妻,明知嫡女孤苦无依,却只能冷处理、刻意疏远。
他不敢疼她。
越疼,柳氏越忌惮,越会提早下死手斩草除根。
他只能以“冷漠厌弃”的假象,替她换来一丝微弱的喘息之机,以最懦弱、最悲凉的方式,护住她一条性命。
这份愧疚压在他心底数年,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只化作常年回避与疏离。
入夜,正厅灯火通明。
柳氏端坐侧位,妆容温婉得体,举止端庄,一副贤妻主母姿态。谢玉茹穿戴精致,眉眼灵动,时不时抬头看向主位的父亲,言语乖巧,讨喜懂事。
唯有谢九歌,一身素色衣裙,安静坐在末席,垂眸敛气,不争不抢,安静得如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宴席间,笑语满堂。
柳氏温柔叙着府中琐事,句句不离打理得当、阖府安稳;谢玉茹偶尔接话,谈吐伶俐,惹人侧目。
谢父端坐主位,神色淡淡,听着家事闲谈,目光极少落向下位。
可无人察觉,他偶尔余光掠过角落里的谢九歌时,眼底会飞快掠过一层极深、极沉的愧疚与酸涩。
那是与亡妻七分相似的眉眼,是他亏欠一生的骨肉,是他明明心知委屈,却无力庇护的女儿。
他不敢多看,不敢多言,生怕眼底情绪外露,被心思缜密的柳氏捕捉,反倒害了孩子。
酒过几巡,柳氏看似随口提起:“近日九歌性子愈发沉静,日日静坐看书,甚少出门玩耍,妾身瞧着,未免太过拘谨了些。”
话语温柔,却暗藏试探。
她始终摸不透谢九歌的沉静是天性怯懦,还是隐忍藏锋。
满厅瞬间微静,所有人目光若有若无扫向末席的嫡女。
谢九歌缓缓抬眼,眉眼温顺,稚态安然,轻声应答:“女儿资质愚钝,唯喜安静,不愿扰了府中清净。”
一句答话,谦卑温顺,无争无求,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父落在杯盏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喉间微涩。
这般沉稳通透、进退有度,哪里是愚钝怯懦?
小小年纪,身居寒院,常年被试探、被猜忌、被冷落,却依旧守礼安分、不露半分怨怼。
是这孩子太懂事,太会藏,太能忍。
他心中愧疚翻涌,面上却依旧冷肃,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温情:“安分守礼,是闺阁本分,甚好。”
短短十一字,无夸奖、无温慰、无偏爱。
在外人听来,依旧是冷漠淡漠、不疼嫡女。
可只有谢九歌听懂了。
这是他唯一敢给予的庇护,认可她的安分,默许她的蛰伏,护她不被挑错、不被针对。
一语落地,柳氏再无由头继续发难试探。
宴席继续热闹,笑语依旧融融,可正厅主位那一抹沉沉的愧,末席那一份通透的静,无人看破。
家宴过半,谢父便以公务劳累为由提前离席,未曾多看任何人一眼,背影沉稳,却带着满身无法言说的沉重与亏欠。
待宴席散去,夜色深沉。
谢九歌踏着微凉夜风回到偏院,阿禾关好院门,才轻声叹道:“老爷待姑娘,实在太过冷淡,旁人看了,都要以为姑娘是无人疼惜的孤女。”
谢九歌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轻声缓缓道:
“他不是不疼,是不敢疼。”
“他冷的是脸面,护的是我性命。”
阿禾一愣,似懂非懂。
谢九歌眸光沉静如水,淡淡总结:
“柳氏步步紧逼,他若偏宠我半分,我早已死在无数次阴私算计里。他以无情掩有情,以冷漠护我安生,只是这庇护,太过隐忍,太过悲凉。”
深宅偌大,人心最是复杂。
有人明面和善、心底藏刀;有人明面冷漠、心底藏愧。
风波暂歇,可父女之间这份难言的羁绊、柳氏永不消散的疑心,依旧笼罩在这座谢府之上。
前路漫漫,藏锋之路,仍需步步谨慎,静静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