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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他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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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他知道
黄埔漾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
暗格在书柜的第三层,推开一排《资治通鉴》,底下是一块木板,掀开,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洞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画像。
画的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藏青夹袍,眉骨上一道浅疤。画得不算好,眉眼甚至有几分不像,但那种"静"画出来了。
另一样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任氏长明、长庚两船,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沉。货值核销,保险入特别费。经手:乔。"
那张纸,是黄埔漾自己写的。写了三年。
两年前,正月初九,前门站。
他从天津回来,车过前门大街的时候,被人扑了一下车头。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南边的旧棉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上全是血。
他降下车窗,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一个东西响了一声。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哪儿见过,是在一张纸上见过——那张纸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放了半年。
他打开过那个箱子。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抢箱子的汉子被卫兵拎回来的时候,箱子摔在地上,锁开了。他下车之前,先看了一眼箱子。
箱子里有一只描金匣子,几件头面,两本账,和一卷用腰带捆了三道的画。
他把那卷画抽出来,展开。
画上的人在灯下看着他。
他把画折回去,捆好,放回箱子。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
然后他下车,走到那个少年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渊。"
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几乎笑出来。这孩子连姓都换了,但"渊"字没换——任宁渊。
那天他站在街心,看着那个少年仰头看天,看那片金台夕照。
他忽然想: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整座烧掉的城。
他可以当场揭穿。他可以把箱子交给巡警,可以把人送到帅府,可以在三句话之内让这个少年死在北京的冬天里。
他没有。
他给了他一沓钱,那少年不要。他给了他一件事——一个三月之约。
回到府里,他在书房坐了一夜。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少年北上,是来杀人的。而他要杀的那个人,是乔先生。
乔先生。
十岁那年,帅府后院走了水。火从马棚烧起来,一路烧到东厢。他被烟呛在屋里,出不来。是乔先生冲进去,把他从窗子里抱出来。乔先生的右眉骨被掉下来的瓦片削开,血流了一脸。
那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乔先生教他算账,教他看人,教他"账要清,人要糊涂"。
他十七岁去日本,乔先生送他到码头,给他在行李里塞了一本《管子》。
他二十四岁这年,乔先生在他父亲的账上,签了一个名字。
黄埔漾是三年才知道的。
第一年,他查沉船。第二年,他查到保险赔付的路径。第三年,他在那张核销单的底册上,看见了"乔"字。
他把那张纸抄下来,放进暗格,和那张画像放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父亲。他也没有告诉乔先生。
他只是每天走进东厢第三间,跟那个人说"乔先生,这份账我看不懂",看那个人抬起手,摸一下右眉骨。
去年三月,什刹海。
他一个人在岸边站了一个下午,像一个傻子。
他知道那个少年不会来。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还在不在北平。
他只是想站一会儿。
今年三月,杏花开的时候,他带那个少年去看了雨。
他在檐下说"明年三月,我还带你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明年三月,他还活着。
四月十五,城墙上。
他举起枪的时候,手很稳。
枪里六发子弹。他装进去的时候,把第一发换成了空包。
他本来想打那一枪空包,吓一吓他,然后说"我打偏了"。
可是举起枪的时候,他改主意了。
他把空包退出来,换上了实弹。
因为他忽然想:如果这一枪打空,这孩子会以为他心软。心软的人,往后还要再骗一次。
他不想再被骗一次。
他扣扳机的时候,手偏了半寸。
半寸。
子弹擦着肩膀过去。
他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个少年一动不动地站着,说"你打吧"。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枪,他打不中。
不是手偏,是心偏。
那天夜里,他回到书房,把枪放在桌上,一颗一颗地把子弹退出来。
六颗。
他把六颗子弹排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暗格里的画,铺开。
他在画的边角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这个人,我也在找。"
写完他把画折好,放回暗格。
他坐在灯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给天津发了一封电报,收报人是他父亲。
电报只有八个字:
"军需账,我要清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