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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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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烧
那一枪,擦着宁渊的右肩过去。
子弹没有留在肉里,可是肩胛骨被擦开了一道,很深,血止住了,伤口却开始发热。
第三天夜里,他烧起来了。
烧得很快。傍晚还能坐着喝粥,到了半夜,人就不清醒了。额头烫得像一块烧过的砖,嘴唇干裂,眼睛睁着,但看不见人。
宁溪守在他床边,一夜换了七块湿布。
"小渊。"她拍他的脸,"小渊,你听见没有。"
宁渊没有应声。
他嘴里在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清。
宁溪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杀他。"
她的手停住了。
"小渊,你说什么。"
"别杀他。"宁渊又说了一遍,"……他不是……"
他忽然抓住宁溪的手腕,抓得很紧。
"漾。"
宁溪僵在那里。
"三点二十。"宁渊说,"表……三点二十。"
他说完,手松了,人又沉下去。
宁溪在床边坐着,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去请大夫。
大夫姓何,是个老头子,住在城南的槐树胡同。他背着药箱来了,看了伤口,摇头。
"伤口里进了脏东西。"他说,"这是要化脓。"
"要紧么。"
"要紧。"何大夫说,"这样的烧,烧过五天,人就烧坏了。"
他开了方子,一共七味药。宁溪拿着方子去药铺,药铺的伙计算了半天,说:"四块八。"
宁溪站在柜台前,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四块二。
"差六毛。"伙计说。
"我明天送来。"
"姑娘,不是我不通融。"伙计说,"这方子里有羚羊角,是紧货。你今天不拿,明天就被别人拿走了。"
宁溪站在那儿,没有动。
她今年二十岁,眼睛看不见,身上只有四块二。
"那我先拿一半。"她说,"先拿三味,能退烧的。"
伙计犹豫了一下,去后间抓药。
抓了一半,用纸包好,递给她。
"姑娘,这药只顶两天。"
"我知道。"
她提着药包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她停下来。
有人在她前面。
她看不见,但她听得见。那人的脚步很轻,左腿落地的时候,有一声很短的拖。
宁溪站住了。
"黄埔漾。"她说。
那人没有说话。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一夜。"
宁溪的手在药包上收紧了。
"你昨晚在我们门口。"
"在胡同口。"
"为什么不进来。"
黄埔漾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醒了,看见我。"
宁溪抬起头。
"你怕他看见你。"她说,"你也知道他为什么烧。"
"知道。"
"那一枪,你打的。"
"我打的。"
"打偏了。"
"打偏了。"黄埔漾说。
宁溪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住。
"你打偏,是为了救他。"她说,"还是为了救你自己。"
黄埔漾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举枪的时候,想的是让他躲开。"黄埔漾说,"枪响了以后,我想的是——他要是死了,我就跟他一起死。"
"这两件事,我分不清哪件是真的。"
宁溪的手在抖。
"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了两遍,没有说下去。
黄埔漾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宁溪没有接。
"这是什么。"
"药。"黄埔漾说,"羚羊角,还有参。我托人从同仁堂拿的。"
"多少钱。"
"不要钱。"
"我要给。"宁溪说,"任家的人不欠黄埔家的。"
"这不是黄埔府的钱。"黄埔漾说,"这是我的钱。"
宁溪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钱。"
"我的钱。"黄埔漾说,"这包药,花了我三个月的饷。我三个月没添过一件衣裳。"
宁溪接过来。
药包很沉,纸上有字,是药铺的印。
"你进去。"宁溪说。
"我不进。"
"你进去。"宁溪又说了一遍,"他烧得说胡话。他说了一夜的话。"
黄埔漾的手指在拐上收紧了。
"他说什么。"
"他说,别杀他。"
胡同里很静。
"他还说了一个名字。"宁溪说。
黄埔漾抬起头。
"他说的是你。"宁溪说,"他叫了两遍。"
黄埔漾进去了。
他把拐靠在门边,慢慢走到床边。
宁渊的脸烧得发红,嘴唇上起了皮。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
黄埔漾在床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手心里。
宁渊的手很烫。
"任宁渊。"他说。
床上的人没有应。
"任宁渊。"他又叫了一遍,"我在这儿。"
宁渊的睫毛动了一下。
"……漾。"
"我在。"
"表。"宁渊说,"表……坏了。"
"表没坏。"黄埔漾说,"表是我藏起来的。"
"三点二十。"
"三点二十。"黄埔漾说,"那天夜里,你在我桌上看见它。我后来把它停了,停在这个时辰。"
"我一直在等这个时辰再走。"
宁渊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你别走。"
黄埔漾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走。"
"你别杀他。"
黄埔漾没有说话。
"乔先生……"宁渊说,"乔先生……他给我倒过茶。"
"他给我姐倒过茶。"
"他最后……"
宁渊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像在做一个很痛的梦。
黄埔漾低下头。
他把额头贴在宁渊的手背上。
"我不杀他。"他说。
"我答应你。"
"我不杀他。"
宁渊烧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他退了烧。
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窗子开着,光从外面进来,照在墙上,一块一块的。
他动了动,右肩疼得像被人从里面撕开。
他侧过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只药包,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
"药一日三次。别死。"
字很好看,横是横,竖是竖,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挑。
宁渊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
他没有出声。
他已经学会了不出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