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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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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一年深秋,戴安娜在伦敦西区迷了路。
赫德森太太接了一单大活,给肯辛顿一户人家缝一套窗帘和配套的椅垫,料子是从印度进口的细棉布,贵得要命,赫德森太太不敢让送货小子经手,偏又抽不开身,就把戴安娜使唤出去了。“地址写在纸上,你照着门牌找。送完就回来,别跟人说话,别拐弯。”
戴安娜揣着地址和包袱出门,坐了一段公共马车,下车之后沿着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往南走。伦敦西区和东区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的空气里没有煤烟味,石板路上铺着干草防滑,街角站着穿制服的巡警,连狗都比橡木巷的肥一圈。戴安娜边走边看门牌,走到一栋白色联排别墅前面核对了一下,没错。她按了门铃,一个系白围裙的女仆开了门,收了包袱,让她在门廊里等着签收条。
戴安娜站在门廊里,百无聊赖地数地砖缝里的蚂蚁,魔力之眼懒洋洋地扫过街道。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那女人二十出头,浅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穿一身灰蓝色的麻瓜长裙,看起来和肯辛顿街上任何一个年轻母亲没什么区别。但戴安娜的魔力之眼看见的东西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那女人周身裹着一层极厚极密的金色光晕,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巫师都厚,光晕在她肩头和手肘处形成细密的螺旋纹路,像蜗牛壳上的纹路被放大了一百倍。她推婴儿车的手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戒指,戒指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符文,和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上那种金色薄膜一个质感。
婴儿车里坐着一个男孩,看起来不到一岁,裹在一条绣着小星星的浅蓝色毯子里。男孩的魔力之眼还没发育完全,但戴安娜能看见他身体里有一团极亮的、还在不断生长的光核,亮得几乎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和他母亲身上那种收敛的、训练有素的魔力完全不同。这孩子的魔力天赋高得离谱,高到戴安娜隔着一条街都觉得晃眼。
年轻女人推着车走到戴安娜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下来弯腰给孩子掖毯子。男孩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抓她的头发,被她轻轻拨开了,嘴里说了句什么,男孩咯咯笑起来。戴安娜听见了那女人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耐心到极点的温吞腔调,说的是英语,但有几个词的发音和普通伦敦腔不太一样,元音拖得更长。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戴安娜正在送货的这户人家隔壁那栋房子的前院。门开了,一个更年长的女人迎出来,笑着接过婴儿车,弯腰把男孩抱起来颠了颠。年轻女人跟在她后面进了门,门关上了。
戴安娜收回视线,把签收条叠好塞进口袋。
她回到家之后,翻出枕头底下米拉贝尔最近一封信,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个备注:“肯辛顿,梧桐街,隔壁那户——年轻女巫,婴儿,魔力爆强。姓什么不知道。孩子叫阿不思。”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底下补了一行:“应该是邓布利多。”
阿不思·邓布利多,1881年夏出生,比戴安娜小整整七岁。前世小说里写过,他父亲珀西瓦尔在阿不思小时候因为袭击麻瓜被判了阿兹卡班,母亲坎德拉带着几个孩子搬到了沃土原。但1881年秋天,坎德拉·邓布利多还推着婴儿车走在肯辛顿的梧桐树下,孩子裹在绣星星的毯子里,隔壁邻居是个麻瓜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珀西瓦尔大概还没出事。或者说,戴安娜希望他还没出事。
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这事她没跟任何人提,包括米拉贝尔。一个七岁小孩不该知道邓布利多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更不该在信里跟霍格沃茨的学生讨论“你学校那个变形术教授是不是姓邓布利多”。她只是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压在心底,像埋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的种子。
日子继续过。一八八二年春天,米拉贝尔从霍格沃茨回来过复活节,个头蹿了一截,袍子改小了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加里克太太连夜给她放了两寸边。她带回来一包苏格兰高地的野草种子,说是在禁林边上采的,问戴安娜要不要种在后院里试试。“格林教授说这些草在伦敦也能活,就是长得慢。你帮我看着,我下次回来要检查。”戴安娜接过来,种在后墙根底下最向阳的位置,每天浇水松土,到六月份冒出了几株灰绿色的小苗,叶子细得像针,摸上去凉丝丝的,闻起来有一种烧焦的薄荷味。
夏天米拉贝尔回来住了一个半月,天天泡在戴安娜家后院。两人在荒地边上用碎砖头围了一小片苗圃,把米拉贝尔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种子和橡木巷本地挖的野草混着种,看哪边长得快。米拉贝尔一边拔草一边给戴安娜讲学校里的事,这回讲得比写信详细多了,大概因为当面说的时候可以压低声音,还可以做表情。
“格林教授带我去了一趟霍格莫德,”米拉贝尔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灰绿色的草茎,“那个村子全是巫师开的店,有一家卖植物种子的,老板认识格林教授,看见我就说‘你徒弟?’格林教授说‘学徒’。老板说‘学徒工钱多少?’格林教授说‘管饭’。老板就笑了,给了我一把糖。”她撇了撇嘴,“我就值一把糖。”
戴安娜蹲在旁边给旱金莲掐枯叶,闻言抬头:“你毕业之后真打算跟着格林教授干?”
“嗯。格林教授说等我从学校出来,她能帮我申请魔法部的草药研究许可。”米拉贝尔说到“魔法部”三个字的时候卡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就是圣保罗中学上头那个管植物研究的部门。麻瓜进不去,只有我们学校的人能进。”
戴安娜在心里自动翻译:魔法部,草药研究司,霍格沃茨毕业生优先。她把手里的枯叶扔进桶里,说:“那你以后是不是要住在苏格兰?”
“格林教授说她的温室旁边有空房间,收拾收拾就能住。”米拉贝尔忽然顿住了,看了戴安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草,“不过你要是想让我留在伦敦,我也可以……”
“你留在伦敦干嘛?”戴安娜打断她,“伦敦又没有沼泽让你采草药。你去苏格兰,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稀罕种子就行。”
米拉贝尔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不放心,拿眼睛瞟了她好几下。戴安娜假装没看见,专心掐枯叶。
一八八三年深秋,戴安娜九岁。
那年伦敦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末就刮起了冷风,橡木巷的煤烟被吹得满街乱窜,呛得人睁不开眼。戴安娜的魔力之眼在十月初的一天傍晚出了一次怪。她蹲在后院给那几株苏格兰草浇水,水壶刚举起来,视野里所有的光忽然同时暗了一瞬,像有人把世界的灯拧小了一圈。然后银白色的光从地底猛地涌上来,比三岁和七岁那两次强烈十倍不止,直接顺着脚底灌进她身体里,在胸腔正中的位置拧成一团,越拧越快,越拧越烫。
她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后墙根底下那排旱金莲的藤蔓开始疯长,肉眼可见地往四面爬,叶子从翠绿变成深绿,茎秆抽得比拇指还粗。苏格兰草那几株小苗猛地蹿高了半尺,针状叶子炸开一圈灰绿色的光晕。泥土下面的根须在戴安娜的魔力之眼看来像一团暴动的蛇群,往四面八方乱钻。她知道自己在泄魔力,但关不住。那个“绳结”还在,但她今天压不住了,绳结外面裹着的那层皮在裂,像煮过头的鸡蛋壳,一条一条往外渗。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攥着土,咬着牙把魔力往回压。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翻上来,她咽回去,又翻上来。前世游戏里默然者的那些黑色碎屑从她脑海里闪过,她攥土的手指掐得更紧了。
“戴安娜?”
米拉贝尔的声音从篱笆那头传过来。她今天刚从霍格沃茨回来过周末,一放下行李就来找戴安娜,翻篱笆翻到一半看见这边不对劲,直接跳下来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戴安娜抬起脸,米拉贝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一种戴安娜很熟悉的、压着害怕的冷静。她见过这表情,三岁那年炸开野草的时候米拉贝尔就是这个表情。
“又来了?”米拉贝尔伸手按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脊柱正中间的位置,“像上次那样,慢慢呼气。我数着。”
戴安娜配合她的节奏呼气。第一口,绳结没动。第二口,裂口收拢了一点。第三口,旱金莲的藤蔓停止了疯长。米拉贝尔一边数一边把自己手上的温度往她背上按,戴安娜分不清那是普通的体温还是米拉贝尔的魔力,反正按着按着胸腔里那团拧紧的东西就慢慢松下来了,像被谁拿温毛巾裹住了。
等她彻底平复下来,天已经黑透了。米拉贝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你比上次厉害了,这回差点把我掀翻。”
戴安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土里的碎石硌出了几道红印,有一道破了皮,渗了点血。但她的魔力之眼看见手腕内侧的绳结和下午暴动之前不太一样了。绳结本身没散,但外面裹着的那层皮被撑薄了一圈,像一棵根把花盆撑出了裂纹的植物。她能感觉到那层皮底下有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往外顶,不急,但停不下来。
“米拉贝尔,”戴安娜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可能得学会怎么让它出去,不能光压着了。”
米拉贝尔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写信问格林教授。不说你,就说我一个朋友。她肯定知道。”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伸手把戴安娜也拽起来,“先吃饭。我家炖了牛肉。我妈说让你过去吃。”
戴安娜跟着她翻过篱笆,走到加里克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后院——旱金莲的藤蔓还保持着疯长之后的粗壮样子,叶子大得像小孩手掌,苏格兰草蹿高了一截,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绿色荧光。她明天得把这些收拾了,不然赫德森太太问起来不好交代。
那天晚上她睡在加里克家米拉贝尔的床上,米拉贝尔打了地铺。两个人隔着床沿聊天,米拉贝尔说她明年就该准备普通巫师等级考试了,格林教授已经开始给她加课,草药实践占了大头。“要是我考得好,格林教授说她能给我申请一个特殊研究项目,跟沼泽植物有关。那个项目要是批下来,我毕业之前就能开始做研究了。”她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到时候来不来苏格兰看我做研究?”
“你沼泽里摔泥巴我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来不来?”
戴安娜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来。给你送饭。”
“那还差不多。”
一八八三年冬天来得又早又凶,伦敦十二月初就下了场大雪,橡木巷的煤烟被雪压得贴地皮走,呛得人嗓子疼。戴安娜缩在屋里帮赫德森太太缝了一冬天的扣子,偶尔去后院看看那几株疯长的旱金莲冻死了没有。没冻死。不仅没冻死,还越长越旺,把后墙根底下那一小片地占得满满当当,苏格兰草被挤得只剩边角几株。戴安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铲子把旱金莲移了一部分到前院去,给苏格兰草腾地方。
她直起腰的时候,胸腔里那层撑薄了的绳结皮又顶了一下。这次很轻,像有人拿指尖弹了她一下。她呼了口气,把顶出来的那点魔力散了,低头继续铲土。
不急。九岁还没到能去霍格沃茨的年纪,米拉贝尔还要三年多才毕业。在那之前,她得把身体里这盆植物的根养好,别让它把盆撑裂了。格林教授大概知道该怎么处理,但格林教授不能直接教她,因为格林教授以为她是个纯麻瓜小孩。米拉贝尔说写信托格林教授问“一个朋友”的事,也不知道问得怎么样了。
戴安娜把最后一铲土拍实,回屋洗手吃饭。饭桌上赫德森太太说隔壁加里克家的闺女又长高了,加里克太太今天来串门的时候说她袍子又短了。“你咋不长个?”赫德森太太拿筷子敲她的碗,“光长脑子不长个子,以后出门人家以为你七岁。”
戴安娜往嘴里扒了一口土豆泥,含含糊糊地说:“我九岁了。”
“九岁个屁。你看着像七岁。”赫德森太太给她又添了一勺土豆泥,“多吃。别跟个豆芽似的。”
戴安娜低头吃土豆泥,没再争辩。她的魔力之眼看见自己身体里那盆“植物”在土豆泥的淀粉热量里舒展了一下根须,比平时多吸收了一点点魔力底料。她不动声色地多吃了两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橡木巷的石板路被埋了厚厚一层白。隔壁铁匠铺的炉火亮着,加里克先生敲铁砧的叮当声隔着雪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敲鼓。戴安娜吃完土豆泥,把碗放进水槽,说去隔壁找米拉贝尔看功课。赫德森太太挥了挥手:“别待太晚。”
她裹上外套推开门,冷风灌进脖子,她把领子竖起来,踩着雪往加里克家走。走到篱笆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后院。月光底下,旱金莲的藤蔓在雪里探出几片叶子,苏格兰草那几株灰绿色的小苗从雪缝里支棱出来,叶尖上凝着冰碴子,还在发微微的荧光。
她翻过篱笆,敲响了加里克家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