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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八八 ...

  •   一八八三年冬天那场魔力暴动之后,戴安娜在后院老老实实蹲了两个月,每天早晚推魔力、插土、收手,一刻钟掐着表算,多一秒都不敢。格林教授那张纸条上“推多了旱金莲烂根”的话她记得死死的——毕竟整条橡木巷都知道,赫德森家后墙根底下那排旱金莲是加里克家闺女种的,要是烂了根,米拉贝尔回来能念叨她一整年。

      可旱金莲没烂根。不仅没烂,还越长越离谱。到一八八四年春天,整面后墙已经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叶子大得像巴掌,橙红色的花从四月一直开到六月,落了满地。巷口卖鱼的老乔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跟赫德森太太说:“你家闺女是不是往土里倒鱼肠子了?这花疯得跟吃了药似的。”赫德森太太回来问戴安娜,戴安娜面不改色:“我每天浇洗菜水。”这是实话,洗菜水里确实有她推完魔力之后剩的那点残余,但大头是她的魔力渗进土里被根须吃掉了。

      四月里米拉贝尔回来过复活节,站在后院里对着那面旱金莲花墙看了半天,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抬头看戴安娜的表情有点复杂。“你推了多少?”

      “一刻钟。每天两回。”

      “格林教授说一刻钟是上限。你超了没有?”

      戴安娜想了想,诚实地说:“刚开始那几天没掐准,大概推了二十分钟。”

      米拉贝尔倒吸一口凉气,在土里摸了半天,最后松了口气:“还好。根没烧坏,就是长得疯了点。你以后掐着表推,别贪。”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补了一句,“不过格林教授要是看见这面墙,肯定想找你聊聊。她种了二十年旱金莲都没种出这个效果。”

      戴安娜没接话。她心里清楚,格林教授早晚会注意到她的。米拉贝尔去年暑假说漏了嘴,提到格林教授问过“你那个小邻居的旱金莲养得怎么样了”,一个霍格沃茨的草药课教授惦记着麻瓜巷子里一个小孩的花,这本身就够可疑的。

      一八八四年夏天,戴安娜九岁半。圣玛丽小学的霍金斯太太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成绩单和一沓子她这一年做的算术题。“赫德森,”霍金斯太太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你在我这儿学得差不多了。两位数乘除、小数、分数、比例、面积计算,你现在比隔壁街那个账房先生算得都快。再往下我教不了你,我当年在师范学校也就学到这儿。”

      戴安娜站在办公桌前,手背在后面,做出一副“那怎么办”的表情。其实她心里门儿清——霍金斯太太的算术水平确实到头了,再往上得教代数、几何、简单方程,1884年伦敦东区贫民小学的女教师没人教这些。

      “我写了封信。”霍金斯太太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用端正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伦敦女子师范学院的夜校班,每周三晚上上课,专收家境不好但脑子灵的女孩子。学费全免,书本自己买,老师是师范学院的高年级学生,教算术、几何和基础簿记。”她把信封推到戴安娜面前,“你拿回去给你妈看。她要同意,我帮你去报名。你白天在学校照常上课,晚上去夜校多学一点。学得好,以后毕业了进商行当簿记员,或者去大的裁缝铺管账,都比进厂强。”

      戴安娜把信封接过来。“谢谢霍金斯太太。”

      “别谢我。你学出来了,以后逢年过节给我寄张贺卡就行。”霍金斯太太拿起藤条在桌上敲了敲,“去吧。下午的课别迟到。”

      赫德森太太对夜校这件事拿不定主意。她坐在厨房里把霍金斯太太的信看了三遍,又让戴安娜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信纸上。“你白天上学,晚上再去上课,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夜校一周就一次。”

      “路远不远?”

      “霍金斯太太说不远,坐一段公共马车就到。”

      赫德森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戴安娜看着她妈的脸色,知道她在算钱。马车费、书本费、夜校虽然免学费但总要买纸笔,这些钱对赫德森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妈,”戴安娜说,“霍金斯太太说我学得好以后能进商行管账,挣得比缝衣服多。”

      “我知道。”赫德森太太叹了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抽屉,“你爸当年就是吃了不识数的亏,在码头上算错了一笔账,扣了半个月工钱。你去吧。书本费我跟你爸想办法。”

      一八八四年九月,戴安娜开始了每周三晚上的夜校生活。伦敦女子师范学院的夜校班设在布鲁姆斯伯里一栋旧楼里,教室不大,桌椅倒是新的,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班上十二三个学生,最小的跟她差不多大,最大的看着有十七八,都是伦敦各区送来的“脑子灵但家里供不起”的女孩子。教算术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姓卡特,师范学院三年级生,讲课噼里啪啦放炮仗似的,跟霍金斯太太的稳当路数完全两个风格。

      戴安娜在卡特小姐的课上又装了两个月的“稍微一学就会但还没太离谱”。卡特小姐讲分数的时候她点头,讲小数的时候她点头,讲简单方程的时候她咬着铅笔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磕磕绊绊”地解出来。卡特小姐课后把她留下,说:“你以前学过?”

      “霍金斯太太教过一点。”

      “那你霍金斯太太教得不错。”卡特小姐推了推眼镜,“下个月我开始讲几何,你跟上。”

      几何对戴安娜来说不算难事。前世大学里高数都啃过,欧几里得几何那几条公理定理翻来覆去就那些。但她得控制着速度,每次课上假装“原来如此”地恍然大悟,课后作业故意错两道,考试拿个八十来分不显山不露水。卡特小姐对她挺满意,期末评语写“进步稳定,思维清晰,建议继续深造”。

      一八八五年春天,戴安娜十岁。米拉贝尔写信来说她今年要考O.W.L.,整天泡在图书馆,连草药温室都去得少了。“格林教授说我要再过不了草药学O.W.L.她就亲手把我种进花盆里。”信纸边缘画了一只米拉贝尔被种在花盆里只露出脑袋的简笔画,表情画得特别悲惨。戴安娜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当晚推魔力的时候多推了五分钟——算是给米拉贝尔攒人品。

      三月里的一天,霍金斯太太又把戴安娜叫到了办公室。这回桌上摊着的不是成绩单,是一份印着“伦敦女子师范学院附属夜校”抬头的表格。“赫德森,你夜校的卡特小姐给我写了信。她说你几何学得不错,问她能不能让你提前考结业测试。考过了,你以后不用再上她的课了。”

      戴安娜愣了一下。“考过了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去考女子师范学院的入学考试。”霍金斯太太摘下眼镜,这回没擦,直接搁在桌上,“那个学校正式招收学生,读三年,出来当老师或者进商行都行。你今年十岁,考过了明年十一岁进去,十四岁毕业,正好。”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你家里要是还拿不出学费,学院有助学金,我帮你去问。”

      戴安娜把表格拿回家给赫德森太太看。这回赫德森太太没犹豫太久,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加里克太太商量。加里克太太说米拉贝尔在“圣保罗中学”也拿了奖学金,那边学校给的钱够用,家里还能攒下一点,可以帮衬戴安娜的书本费。两个妈在厨房里合计了一个下午,最后赫德森太太拍板:去考。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回来接着帮人缝衣服。

      五月,戴安娜通过了夜校的几何结业测试,成绩是“优良”。六月,她参加了伦敦女子师范学院的入学考试,考算术、几何、英语阅读和写作。考完出来她自己在心里估了估分,算术和几何应该是满分,英语阅读大概丢了点分——毕竟前世英语就不好,这辈子虽然在伦敦长大但家里没人说正经英语,有些书面语还是靠霍金斯太太现教的。但总分够用了。七月放榜,录取名单贴在师范学院门口,戴安娜·赫德森的名字排在中段偏上。

      赫德森太太看到录取名单的时候哭了。她站在学院门口拿手绢擦眼睛,嘴上说“风大迷眼睛”,但那天根本没风。加里克太太在旁边拍她肩膀,说“你家闺女出息了”。戴安娜站在两个妈中间,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魔力之眼看见赫德森太太身上那种温柔的粉色光今天涨得满满当当,从肩膀到指尖裹了一层又一层,连脚脖子都裹上了。

      那天晚上加里克家过来吃饭,加里克先生拎了一瓶苹果酒,说“给咱巷子里的女状元庆祝”。米拉贝尔从霍格沃茨寄来一封信,信里夹了一朵压干的疙瘩藤花,写着:“听说你考上那个学校了,回头我给你带沼泽里的稀罕种子当贺礼。还有,你到时候要是在学校碰见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找她。我现在五年级了,打架有经验。”

      戴安娜把疙瘩藤花压进枕头底下,跟月光苔石头和甜锦葵叶子排在一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琢磨着明年的事。明年她就十一岁了,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该到了。米拉贝尔今年考完O.W.L.,明年升六年级。等她进霍格沃茨的时候米拉贝尔正好六年级,能带她去霍格莫德,能教她怎么在禁林边上绕路走,能继续编“分院要打巨怪”的鬼话忽悠她。

      师范学院明年九月开学,霍格沃茨也是九月一号。到时候得想个说辞,把师范学院那边推掉或者延后。实在不行让格林教授帮忙写封信,就说“圣保罗中学也录取了,优先读这边”。

      戴安娜把通知书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窗外的旱金莲花墙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洒了一小片碎银子似的光斑。

      她十岁了。距离霍格沃茨的猫头鹰拍响后门,还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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