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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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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米拉贝尔来跟戴安娜告别。
那天伦敦下了一场薄雪,橡木巷的石板路上铺了层灰白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响。米拉贝尔站在赫德森家门口,身上已经换回了那件改小的旧袍子,辫子重新扎紧了,这回系的是一根普通的黑布条。戴安娜注意到深绿色那条没要回去。
“给你了,”米拉贝尔说,“反正我们学校校服有好几套,不差这一根。”
戴安娜靠在门框上,把发带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你下次回来什么时候?”
“复活节。四月。”米拉贝尔掰着手指算了算,“还有三个多月。到时候天暖和了,咱俩去巷子后面那片野地挖蚯蚓。我教你认土,我现在可厉害了,格林教授说我摸一把土就知道底下三尺有没有水。”
“你上回走之前也这么说,结果回来光顾着吃姜饼,蚯蚓一条没挖。”
米拉贝尔噎了一下,然后伸手掐她脸。“你等着,四月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挖蚯蚓。挖不出来我给你当蚯蚓。”
戴安娜被她掐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伸手抱了她一下。米拉贝尔的棉袄凉丝丝的,贴着雪气,但脖子那儿是热的,有一股草药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松开手,把戴安娜往屋里推:“进去进去,外头冷。我走了,猫头鹰给你写信。”
她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喊:“别忘了浇水!冬天少浇!”
戴安娜站在门口看她跑远。这回她没哭。她把深绿色发带系在自己辫梢上,转身回屋,把月光苔石头从水碗里捞出来擦干,放回床头柜上。石头已经不怎么亮了,但仔细看的话,裂纹深处还有一丝丝银蓝色的细线在慢慢蠕动,像睡着的虫子偶尔翻个身。
第二天早上,赫德森太太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她领去了巷子外面的圣玛丽小学。
“你六岁半了,”赫德森太太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隔壁汤普森家的小子五岁就去了。你再不去,人家以为我家闺女有什么毛病。”
戴安娜对1881年伦敦东区的小学没抱任何期待。前世她好歹是大学毕业,虽然专业不对口、英语稀烂,但至少知道什么叫义务教育。1881年的英国还没正式推行免费小学教育,但教会办的贫民学校已经遍地都是,赫德森太太给她报的圣玛丽小学就是其中之一,学费全免,条件是每周日要去教堂做礼拜。戴安娜被领进教室的时候扫了一眼,三十几个小孩挤在一条条长板凳上,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跟她差不多高,个个脸色发青,咳嗽声此起彼伏。女教师姓霍金斯,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敲一下桌子,底下就安静了。
戴安娜被分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瘦得像豆芽的男孩,叫比利,鼻子底下永远挂着两条鼻涕,但人挺机灵,第一天就教了戴安娜三件事:一,霍金斯太太的藤条看着吓人,其实只打男生;二,午饭时候跑得快的人能抢到面包边上那层焦皮;三,学校后墙根底下有个洞,钻出去就是肉铺的后院,肉铺老板每天下午两点倒边角料,抢在狗前面跑过去能捡到没剔干净的骨头,拿回家煮汤。
戴安娜用三颗太妃糖(米拉贝尔圣诞节留下的那包)换取了比利的全部情报,然后把太妃糖纸重新包好了塞回口袋。前世大学毕业生的社会经验在1881年的伦敦东区小学同样适用:情报是第一生产力。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周一到周五上午去学校,下午回家帮赫德森太太穿针引线或者去巷口杂货铺跑腿,晚上蹲在后院拿小棍戳土,试试魔力能不能顺着棍子渗进去。周六跟比利去肉铺后院捡骨头,周日去教堂打瞌睡听牧师讲地狱火。日子很慢,但也很快。三月中旬的某天傍晚,戴安娜正蹲在后院给旱金莲松土,一只灰褐色猫头鹰从天而降,差点一头栽进她刚浇过水的泥坑里。
信比圣诞节那封厚。戴安娜拆开来,掉出来四张羊皮纸,外加一张皱巴巴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她先看羊皮纸。
“Diana,出事了。我跟一个斯莱特林的女生打了一架。不算打,就是推搡了几下。格林教授罚我关禁闭,关在温室里拔一个月杂草。艾琳说那个斯莱特林活该,但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冲动。事情是这样的:那个斯莱特林的女生叫诺拉·罗齐尔,五年级,纯血,她爸是魔法部什么什么司的。她看见我从暗——从地下室那边上来,袍子底下沾了泥和苔藓。她就当着好多人面说‘赫奇帕奇的泥巴种又去给格林教授舔靴子了’。我没忍住。我说‘总比你舔你爸靴子强,你爸靴子上的铜扣子比你脑子亮’。她说我没教养,说我爸是打铁的,一身铜臭。我说她爸一身铜臭都没有,因为纯血统生不出铁来。然后她就推我,我推回去,她抓我头发,我踩她脚,后来被别的同学拉开了。格林教授知道了,把我和她一起叫去办公室。诺拉先告状,说我从地下室上来,鬼鬼祟祟肯定在偷东西。格林教授问她哪个地下室,诺拉说‘就那个有铁门的’,格林教授脸一沉,说‘那地方你下去过?’诺拉说没有,是跟着我才找到的。格林教授说‘那你现在知道了,那地方不许学生进,你俩都禁闭。加里克小姐拔草,罗齐尔小姐擦温室玻璃,一个月。’诺拉气得脸都绿了。艾琳说格林教授这是在护着我,把诺拉的告状变成‘俩人都违规’,各打五十大板。我觉得也是。但格林教授私下跟我说,让我以后从暗廊出来的时候走西塔楼那边绕,别走主楼梯,那边斯莱特林的人多。”
信的第二页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禁闭示意图,标注了“格林教授的椅子”“我的拔草区”“诺拉擦玻璃的位置——她擦得可慢了,活该”。第三页写着:“对了,格林教授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复活节来霍格沃茨——不对,来我们学校住两天?她说她有个老同事在伦敦,可以顺路接你。我说你家里可能不让,她说让你自己决定,给她回个信就行。你要来吗?你要来的话,我带你去看暗——地下室里的花。格林教授说可以给你看。真的,她亲口说的。”
戴安娜把信放下,拆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比米拉贝尔的还潦草,一看就是成年人的笔迹:“赫德森小姐,我是米拉贝尔的草药课老师。你如果愿意来霍格沃茨过复活节,四月十日上午九点到国王十字车站第七站台等。我会派人接你。此事不必告知米拉贝尔以外的任何人。格林。”
戴安娜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你摸土的时候如果觉得凉,那就是根扎得太深了,少浇点水。你后院那排旱金莲都让你浇烂根了。”
戴安娜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她确实浇多了。后墙根底下最左边那棵旱金莲上周开始黄叶子,她以为浇得不够,又浇了两大杯。现在那棵已经快蔫死了。格林教授没见过她,没见过她的旱金莲,只凭米拉贝尔在信里随口提过的几句“我邻居家小丫头帮我看着花”,就能判断出她浇多了水。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在麻瓜巷子里安了监视器。
戴安娜把两封信和那张纸片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跟之前所有的信压在一起。然后她跳下床,跑去厨房找赫德森太太。“妈,”她说,“四月我能去同学家玩几天吗?米拉贝尔那个学校,有个老师来伦敦办事,可以捎我过去住两天。”
赫德森太太正在把晾干的床单叠起来,闻言停了手。“加里克家那丫头?她那个圣保罗中学?”
“嗯。她说她们学校复活节有活动,可以带朋友去。”
赫德森太太皱起眉头。“人家学校搞活动你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你才六岁半,一个人跑那么远……”
“米拉贝尔在那儿呢。她说那个老师人很好,来回都带着我。”戴安娜把格林教授那张纸片掏出来(她提前把那行关于旱金莲的字裁掉了),“你看,老师亲笔写的。”
赫德森太太接过纸片看了看。格林教授的字虽然潦草,但措辞很客气,还盖了一个“圣保罗中学教务处”的印章——戴安娜用米拉贝尔的信封上那个麻瓜邮资戳对照了一下,发现印章是新刻的,戳底下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印泥。格林教授为了配合“麻瓜学校”的伪装,专门刻了个假章。
赫德森太太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叹了口气。“行吧。加里克家那丫头看着靠谱。但你得住她家,别给人家老师添麻烦。”
“知道了。”
“还有,去了别跟人家学校的学生吵架。人家都是有钱人,你吵不过。”
戴安娜心想,霍格沃茨那帮学生要是知道她前世打游戏送塞巴斯蒂安进阿兹卡班,估计没几个敢跟她吵。但她嘴上老老实实应了:“不吵架。”
当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给米拉贝尔写回信:“我去。四月十号。你让那个老师别迟到。还有,诺拉·罗齐尔后来有没有再找你麻烦?你推她的时候推哪了?下回推肩膀别推胸口,推胸口容易被人说耍流氓。”
第二天早上她把信塞进信封,绑在巷口那只胖猫头鹰腿上。猫头鹰飞走之后,她回屋蹲在后墙根底下,把那棵浇烂了根的旱金莲连根拔起来,换了新土重新种上,这回只浇了半杯水。然后她蹲在旁边看着,魔力之眼看见根须慢慢舒展开,银蓝色的水脉渗进新土里,旱金莲的叶子抖了抖,好像松了口气。
“格林教授,”她对着那棵花说,“您还真是管得宽。”
四月十号那天,戴安娜背着赫德森太太给她收拾的小包袱站在国王十字车站第七站台。这个站台在真实的车站里并不存在,但戴安娜按照格林教授纸条上写的“站在第七根柱子旁边,面朝北,别动”找到了地方。她站了大约五分钟,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头顶扣着一顶带补丁的尖帽子的瘦高女巫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她就挥了挥手:“赫德森小姐?我是格林。走吧,米拉贝尔等你等得都快把温室地砖踩碎了。”
格林教授的脸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戴安娜以为会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结果来人一脸凶相,眉毛粗得像两条毛毛虫,鼻梁高得能当刀使。但她说话的语气比信里温和得多,走路还特意放慢了步子等戴安娜跟上。
“你养的那排旱金莲,最左边那棵救回来了吗?”格林教授边走边问。
“救回来了。换了土,少浇水,现在发新芽了。”
“嗯。”格林教授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下回再种,底下垫一层碎瓦片。麻瓜的陶瓦片就行,别用铁片,铁片会锈。”
戴安娜跟着她穿过一道看上去像墙的砖砌拱门,眼前一花,伦敦车站的嘈杂声瞬间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冷风和一望无际的荒原。远处山丘上矗立着一座城堡,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尖塔多得数不清,烟囱里冒着青烟。
格林教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来得及。米拉贝尔这会儿应该在禁闭,还有半小时放出来。我带你先去喝杯茶,顺便给你讲讲规矩。进了学校别乱跑,别碰不会动的画,别跟斯莱特林那个姓罗齐尔的丫头搭话,还有——”
“别显摆。”戴安娜接话。
格林教授低头看了她一眼,眉毛挑得更高了。“米拉贝尔教你的?”
“我爸教的。”
格林教授哼了一声。“那你爸教得挺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