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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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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贝尔的猫头鹰是十二月二十号傍晚到的。戴安娜当时正在后院里跟一株冻蔫了的旱金莲较劲,魔力之眼看见它的根须被霜冻逼得缩成一团,土里的银蓝色水脉绕着根系走,死活渗不进去。她拿小棍给根周围松了松土,又跑进厨房偷了半杯温水浇上,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根须才慢慢舒展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一抬头就看见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蹲在篱笆桩子上,嘴里叼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圆眼睛瞪着她,表情非常不耐烦。
“给我?”戴安娜伸手。猫头鹰把信封丢到她掌心里,啄了她手指一下(不重,但足以表达“快点老子赶时间”),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信封上贴着三张麻瓜邮票和一张魔法部的猫头鹰邮资戳,混搭得明目张胆,大概米拉贝尔觉得这样看起来比较像“圣保罗中学”的来信。戴安娜撕开信封,抽出三张羊皮纸,字迹歪歪扭扭挤挤挨挨,行间距忽大忽小,像写字的人在跟一张纸搏斗。
“Dear Diana,我到学校了。城堡很大,楼梯会动,有一个楼梯你踩上去它就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我第一周天天迷路。伙食还行,约克布丁没我妈做的好吃,但有一种肉馅饼特别香。我们草药课的老师很凶,但教得好,我种活了一种会发光的小草,回头给你看照片——哦不对,我们学校不让拍照。反正就是会发光。你最近怎么样?旱金莲还活着吗?别让那猫刨了。”
第二页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城堡草图,标注了“我的宿舍在厨房上面”“草药课温室在城堡外面”“猫头鹰棚屋爬死我了”。第三页只有两行字,写得特别大:“我给你带了圣诞礼物。二十号到家。你别出门。我到了来找你。”
戴安娜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站起来,把后院所有旱金莲挨个检查了一遍,把枯叶揪掉,把被霜冻伤的藤蔓剪了,又给墙根下松了土。干完这些她还不放心,跑进屋跟赫德森太太说:“米拉贝尔要回来了。”赫德森太太正在剁洋葱,头也没抬:“知道,加里克太太前天就说了。你把眼泪擦了再跟我说话。”
戴安娜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她把脸埋进围裙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洋葱辣的。”赫德森太太“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戴安娜从早上就开始等。她把最好的一件裙子穿上了,领子上的蕾丝是她妈给缝的,有点紧,但她忍了。她坐在门槛上给旱金莲数叶子,数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听见巷口传来板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然后是加里克先生的大嗓门在跟卖鱼的打招呼:“老乔!我闺女回来了!晚上给你送块腊肉!”戴安娜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把裙子上的褶子拍了拍,重新坐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米拉贝尔的脚步声从巷口一路响过来。跑得很快,裙摆带风,靴底把石板踩得咚咚响。戴安娜低着头系鞋带,系到一半,一双沾着泥的棕色靴子停在她面前。
“你鞋带本来就是系好的。”
戴安娜抬起头。米拉贝尔站在她面前,长高了一截,脸圆了一点,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霍格沃茨校袍颜色的深绿色发带——她大概觉得这颜色像“圣保罗中学”的校服,不算泄密。袍子外面罩了一件加里克太太改的旧棉袄,鼓鼓囊囊像个球,但她整个人看起来亮堂极了,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点被风吹出来的薄汗,眼睛弯着,嘴角咧着,笑得像把一整串鞭炮挂在脸上。
“你没长高,”米拉贝尔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戴安娜站起来。她确实没怎么长,六岁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中等偏下,站在十一岁的米拉贝尔面前矮了快一个头。但她踮起脚,伸手捏了捏米拉贝尔的脸。是真的。肉乎乎的,热烘烘的,手指按下去弹回来。
“你胖了。”戴安娜说。
“霍格沃茨的伙食好。”米拉贝尔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圣保罗的伙食好。食堂有个大妈特别喜欢我,每回打菜多给我一勺土豆泥。”
戴安娜没忍住笑出了声。米拉贝尔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戴安娜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递过去。是早上现摘的一朵旱金莲,用湿布包着根,花瓣橙红橙红的,还带着花苞。“给你的。你走后开的第一朵。”
米拉贝尔接过去,低头闻了闻,表情软下来。“你还留着呢。我以为你早把墙根底下那排铲了种别的了。”
“你种的东西谁敢铲。”戴安娜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我妈烤了姜饼。”
米拉贝尔跟着她进门,在厨房桌边坐下来,姜饼还没端上来就开始掏包。她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的小包裹,报纸外面缠了两圈麻绳,绳结打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手笨的人干的。“礼物。提前给你。反正明天才是圣诞夜,但我等不到明天了。”
戴安娜把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巴掌心那么大,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摸上去凉丝丝的,但从裂纹深处透出一种非常淡的银蓝色光,如果不是戴安娜的魔力之眼,换个人只会觉得这块石头在暗处“好像比别的石头亮一点”。她翻过来看,石头底部有一小撮泥土,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细得像头发丝,缠着石头表面。
“这是月光苔,”米拉贝尔凑过来指给她看,“我在学校养的。它长在石头上的时候会自己发光,采下来就灭了。我试了好几种法子才让它活着带回来。你把它放水里泡一晚上,明天它就亮了。”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住,眨了眨眼,改口道,“我是说,我们学校老师教的方法。植物课。有专门的植物课。”
戴安娜把石头攥在手里。银蓝色的光顺着裂纹在她掌心里微微跳动,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在呼吸。她抬起头看米拉贝尔。“谢谢。”
“不客气。”米拉贝尔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自己蒙混过关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太妃糖,“这个是食堂大妈塞给我的,我没吃完,你尝尝。甜掉牙。”
戴安娜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确实甜掉牙。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在那个学校……还行吗?有人欺负你吗?”
米拉贝尔想了想。“有个斯莱特林的男生说我裙子上有煤灰。我说那是铁匠铺的煤灰,比你身上的铜臭味好闻。他就走了。”她耸了耸肩,“格兰芬多有个女生跟我挺好,她叫艾琳,麻瓜出身,她爸妈是开裁缝铺的。我俩一块儿被那个斯莱特林骂,骂完一块儿去厨房偷布丁。”
戴安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格兰芬多,艾琳,麻瓜出身,裁缝铺。游戏里没提过这号人,要么是NPC,要么是游戏没做进支线。但不管怎样,米拉贝尔在霍格沃茨有朋友了。这是个好事。她舔了舔嘴角的太妃糖,又问:“你们老师怎么样?有特别凶的吗?”
“有个魔咒课的老师凶,讲课像放炮仗,噼里啪啦的。但我不怕他,他吼别人的时候我就盯着他鼻毛看,他鼻毛特别长,从鼻孔里伸出来,一说话就抖。”米拉贝尔说得眉飞色舞,“不过我们草药课那个格林教授最厉害。她一开始特别凶,后来发现我种东西种得好,就老叫我去她温室里补课。她给我讲了好多种草,还带我去看了一种长在地下室里的苔藓,会发光的,就是你手里那种石头上的苔藓。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说话不好听。上周我养的一盆疙瘩藤开花了,她看了半天,说‘还行吧’,转头就跟别的教授说‘我那个赫奇帕奇的小丫头养开了疙瘩藤’——你听听,‘我那个’,好像我是她捡来的似的。”
戴安娜听着,时不时点头,把太妃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她注意到米拉贝尔说到“赫奇帕奇”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改口说“我们学院”。她假装没听出来。赫奇帕奇,黄黑配色,公共休息室在厨房旁边,创始人是赫尔加·赫奇帕奇,以忠诚和勤劳著称。她前世在游戏里选过这个学院,公共休息室里挂着水果碗画,戳对梨子的话能进厨房。
“你呢?”米拉贝尔问,“巷子里有什么事吗?那猫有没有刨我的花?”
“刨了。”戴安娜面不改色地说,“被我打跑了。我用你教我的办法,拿鱼骨头引它来的,然后一脚踢在它屁股上。”
米拉贝尔瞪大眼睛:“你真踢了?”
“骗你的。我把墙根底下围了一圈小石头,它进不去。”戴安娜摊了摊手,“你教我的办法根本引不来它,那只猫只吃活鱼,你家鱼筐里全是腌过的。”
米拉贝尔哈哈大笑,笑得太妃糖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她拍着桌子说:“行啊你,学会骗人了。”戴安娜看她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厨房里的炉火烧得旺,赫德森太太端着一盘姜饼出来,看见两个丫头笑成一团,摇了摇头:“吃饼。别噎着。”
那天下午她们在后院待了很久。米拉贝尔把月光苔石头放进戴安娜房间的水碗里,两人蹲在碗旁边看。石头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裂纹里的银蓝色光越来越亮,最后整块石头变得像一小团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月亮,把戴安娜的小房间照得清清楚楚。米拉贝尔得意得不行,晃着脑袋说:“怎么样?我说了会亮吧。”
戴安娜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苔的光照在米拉贝尔脸上,把她鼻梁上的雀斑照得一清二楚。她在霍格沃茨待了四个月,脸上多了点东西,不只是胖。她说话的腔调变了,偶尔会蹦出几个苏格兰口音的元音,说“石头”的时候舌尖会轻轻弹一下。她看东西的样子也变了,盯着月光苔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格林教授式的专注,手指碰到石头表面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绕圈,像在摸植物的根。她在霍格沃茨学到东西了。她不知道自己学的是什么,但她确实学到了。
“米拉贝尔,”戴安娜开口。
“嗯?”
“你在那个学校,想我吗?”
米拉贝尔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她咳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看墙上的裂缝。“想啊。想你怎么把旱金莲养死的。”
“我没养死。”
“你看那棵,叶子黄了。”
“那是冻的,冬天都黄。”戴安娜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我问你话呢,你别打岔。”
米拉贝尔沉默了几秒,把脸转回来。月光苔的蓝光底下,她的表情有点别扭,像在跟什么较劲。“想。行了吧。我宿舍床头贴着你给我写的信,艾琳问我那是谁,我说是我妹妹。她说你妹妹字真丑,我说你管得着吗。”
戴安娜的耳朵也红了。她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说:“我字不丑。是你名字太难拼。”
“Mirabel哪里难拼了?M-I-R-A-B-E-L,十一个字母,我六岁就会写了。”
“你六岁写自己的名字拼成Mirabelle,多一个E,还多一个L。我照着你写的抄的。”
米拉贝尔气得伸手掐她脸。戴安娜往后躲,撞翻了水碗,月光苔石头滚到地上,银蓝色的光转了几圈,在墙角停下来。两个人同时“啊”了一声扑过去捡,脑门磕在一起,疼得直抽气。赫德森太太在楼下喊:“楼上怎么回事?拆房子呢?”两人捂着脑门对视一眼,又同时憋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米拉贝尔回自己家睡觉之前,站在篱笆那头跟戴安娜说:“明天圣诞夜,你来我家吃饭。我妈烤火鸡,我爸说他要开一坛去年酿的苹果酒。”
“好。”
“还有——”米拉贝尔把辫子上的深绿色发带解下来,从篱笆缝里塞过来,“这个给你。我们学校校服色。虽然不是啥值钱东西,但你留着。等我下次回来再给我。”
戴安娜接过来。发带上有米拉贝尔头发的气味,混杂着霍格沃茨温室里的泥土和草药味。她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你妈该喊了。”
米拉贝尔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旱金莲别浇水了!冬天浇多了烂根!”喊完才真的跑远了。
戴安娜站在后院门口,攥着那条深绿色的发带,看着米拉贝尔家的窗户亮起来,加里克太太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带,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块还在发光的月光苔石头。然后她关上门,爬上床,把发带系在自己枕头角上,把石头放在床头柜上,把太妃糖纸展平了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隔壁加里克家的动静——米拉贝尔在跟她爸妈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偶尔传过来几个词,“格林教授”“疙瘩藤”“艾琳”。加里克先生笑得很大声,说“我闺女出息了”。加里克太太说“别吵着邻居”。然后安静下来,灯灭了。
戴安娜闭上眼。月光苔的银蓝色光透过眼皮,温温柔柔的,像有人拿凉手绢给她敷眼睛。她想起米拉贝尔下午说“想啊”的时候那个别扭的表情,想起她耳朵尖红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磕到脑门之后捂着额头骂“你头怎么这么硬”。
她的胸口那里又开始发冷了。和面包店男孩那次一样。但这次不太一样。这次冷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是热的,烫的,像冬天早上被窝里捂出来的那点热气,藏在冷底下不肯散。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把那点热气揣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