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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米 ...


  •   米拉贝尔到霍格沃茨的第三个星期,发现自己能听见植物说话。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说话。她没法跟一棵曼德拉草聊天气,也没法问一株跳跳球茎今天心情怎么样。但她能“感觉”到它们。这种能力在橡木巷时就有了,只是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她以为别人碰一碰叶子就知道这棵植物渴不渴、累不累、有没有被虫子咬,就像她知道面包店门口那块松动的石板踩上去会翘起来一样。直到她坐在霍格沃茨的草药课教室里,第一次把手插进花盆的泥土中,旁边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拉文克劳女生问她“你在摸什么”,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土。”米拉贝尔说。

      “土有什么好摸的?”拉文克劳女生皱起眉头,像看一个疯子。

      米拉贝尔把手抽出来,在袍子上擦了擦。温室里的植物在她碰过的泥土里轻轻颤了一下,叶尖朝她歪了歪,像雏鸟把嘴凑向母鸟。她没有回答那个拉文克劳女生。她只是把这件事咽回肚子里,跟自己说:别露馅。加里克先生送她上霍格沃茨特快之前嘱咐过三遍——“别让人看出来你知道的比该知道的多。别问太多。别显摆。你就当一个普普通通、什么都不懂的一年级新生。”米拉贝尔当时想,我一个铁匠的女儿,在霍格沃茨谁都不认识,能显摆什么?现在她明白了。她身上有一样东西,在橡木巷是种花的好运气,到了霍格沃茨就变成了“天赋”。天赋这东西,在魔法学校里比在麻瓜巷子里扎眼得多。

      第一堂草药课是跟格兰芬多一起上的。教草药学的是一位姓格林的女教授,年纪不好判断,脸上皱纹不多但头发全白了,梳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鹿角做的发簪别住。格林教授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泥,说话带着苏格兰高地那种把每个元音都拖得很长的腔调。“隆巴顿先生,把你旁边那盆响铃草从窗台上拿下来,它今天不想晒太阳。对,就是你,别东张西望的,我跟你说话呢。”那个叫隆巴顿的格兰芬多男孩一脸茫然地端起花盆,嘟囔着“它又没长嘴,怎么告诉你的”,格林教授没理他,转头继续讲怎么给白鲜换盆。

      米拉贝尔低着头,把白鲜的根须从旧土里一点点抖松。她手边这株白鲜状态不太好,根茎交接的地方有一小块发黑的软腐,是被浇水浇多了闷出来的。她下意识地把那块软腐捏掉,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伤口,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好了好了,没事了”。白鲜的叶子抖了一下,那种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属于植物的轻微颤栗从指尖传到手腕上,像有人拿羽毛扫了一下她的脉搏。她手心里渗出一层很薄的暖意,翠绿色的,在白鲜的伤口处停了两秒,然后散了。

      “加里克小姐。”

      米拉贝尔抬头。格林教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桌边,正低头看着她的手。教室里其他学生还在跟各自的白鲜较劲,有人把根扯断了在哀嚎,有人把土撒了一桌子。格林教授弯下腰,把米拉贝尔手里的白鲜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根部。“你做的?”她指着那块被刮干净的软腐。

      米拉贝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我、我看它烂了,就想把烂的弄掉……”

      “手法很干净。”格林教授把白鲜放回她手里,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双眼睛让米拉贝尔想起加里克先生看铁水温度的眼神——不掺感情,只判断。“你碰它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米拉贝尔张了张嘴。这个问题在麻瓜世界里很怪,在霍格沃茨更怪。但她想起加里克先生说的“别显摆”,于是把话往小了说:“就……觉得它疼。那块烂的地方,捏着比别的地方热。”

      格林教授没说话。她盯着米拉贝尔看了好几秒,然后直起腰,对全班说:“剩下十分钟,把你们的白鲜种回新盆里。种不活的下节课重种。”说完她就走了,长袍扫过一排排花盆,碰得陶盆叮当响。

      米拉贝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饭后,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级长过来找她,说格林教授让她明天下午去三号温室“补课”。

      “补课?”米拉贝尔愣了一下,“我白鲜种活了。”

      “格林教授说让你去你就去,”级长拍了拍她肩膀,表情带着点同情,“她挑人很准的,去年挑中了一个七年级的拉文克劳,那哥们现在都能给曼德拉草接生了。好事。”

      第二天下午,米拉贝尔走进三号温室。这里比上课用的温室小得多,也乱得多。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挤在架子上、吊在梁上、爬满了整面后墙,叶子从巴掌大到脸盆大都有,颜色从常见的绿到不太常见的紫、蓝、银灰,还有一株整个泡在水缸里的,只露出水面一张皱巴巴的、像老头脸的叶子。格林教授坐在角落一张被土埋了半截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正在用一根羽毛笔往上面画什么东西。看见米拉贝尔进来,她合上本子,指了指旁边一个空花盆和一堆混了珍珠岩的土。

      “种这个。”她把一个小布包丢过来。米拉贝尔接住,打开。里面是一把种子,灰褐色,比芝麻大不了多少,表面有细密的绒毛。

      “这是什么?”

      “你猜。”

      米拉贝尔看了她一眼,没敢再问。她把种子倒在手心里,魔力之眼——如果她知道自己有这东西的话——大约能看见一些银白色的细丝正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缠上那些绒毛种子,像打招呼一样轻轻碰了碰。但她不知道自己有魔力之眼,她只是觉得手心里痒痒的,像种子在冲她眨眼。她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盖好,然后把手掌覆在土面上,习惯性地送了送那股暖意。翠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渗进泥土,被种子贪婪地吞下去。土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薄雾,但米拉贝尔只当那是自己眼花了。

      格林教授坐在椅子上没动,但米拉贝尔感觉到她在看。那种目光和上课时不一样,更慢,更沉,像在称什么东西的分量。

      “你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女巫?”格林教授突然问。

      米拉贝尔手一抖,差点把花盆打翻。“我……我知道。我十一岁收到的信。”

      “我问的不是这个。”格林教授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我问的是,你以前知不知道自己对植物有这种……亲和力。”

      米拉贝尔犹豫了一下。“在麻瓜那边,我种东西比别人种得好。但我以为就是运气好。我妈说我有‘绿手指’。”

      “绿手指。”格林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团气。“麻瓜的说法倒是很形象。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运气好。你碰过的植物会朝你长。你给它们多少,它们就还你多少。这在霍格沃茨叫草药学天赋。在更早的时候,像我奶奶那辈人,管这个叫‘跟绿东西说话’。”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羽毛笔在纸面上快速划了两下,“你以后每个星期四下午来这儿。我教你认植物,认完了认土,认完了土认虫子。你要是学得快,我带你下暗廊。”

      “暗廊?”

      格林教授没回答,只是把羽毛笔往墨水瓶里一戳,笔尖上溅出两滴墨,落在她袍子上,和泥点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先把你手里那盆种活了再说。那种子三天内不发芽,你就从一年级草药课重修。我说到做到。”

      种子第二天就发芽了。

      米拉贝尔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跑去看的——她实在睡不着,总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拱,像种子隔着半个城堡在戳她。她溜到三号温室门口,发现门没锁,推开来一看,昨天她种下去的那盆种子已经冒出了七八根细得像针的绿芽,芽尖上顶着银白色的绒毛,在月光下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格林教授从角落里冒出来,把米拉贝尔吓得差点撞翻旁边的龙粪桶。“来得挺快,”格林教授说,声音里有一点满意,“发芽时间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小时。你睡着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它?”

      米拉贝尔红着脸点头。

      “那就对了。”格林教授走到花盆旁边,用手指碰了碰芽尖,“这些种子叫‘月光苔’,长大以后会自己发光。整个霍格沃茨只有暗廊里还长着野生的。野生月光苔比种出来的值钱得多,因为它的根会往地下扎十几英尺深,能顺着根找到地底的水脉。你以后要是想进魔法部草药司工作,会找水脉这一手就能让你横着走。”

      “暗廊到底在哪?”米拉贝尔问。

      格林教授看了她一眼。月光从温室玻璃顶上透下来,把她的白发镀成银色。“在霍格沃茨地底下。比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还深。那里头长着好几种外面已经绝了的植物,还有些别的东西。”她顿了顿,“你先把月光苔养到开花。开花了我就带你下去。”

      米拉贝尔养了三个星期。月光苔长得很快,银白色的绒毛逐渐变成深绿色,叶片展开像小小的羽毛扇,到了第四个星期四,花盆正中间抽出了一根细长的花茎,顶端结了一个米粒大的花苞,在傍晚时分自己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月光。米拉贝尔抱着花盆冲进三号温室的时候,格林教授正在给一株巨型毒触手修剪指甲——那种植物的藤蔓上长着指甲盖一样的东西,不剪掉会把自己划伤。格林教授看了一眼花盆,把大剪刀往桌上一放。

      “行。今天晚上,十一点,你来三号温室门口。穿旧袍子。”

      晚上十一点,米拉贝尔裹着一件加里克太太给她改小的旧袍子站在温室门口,格林教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举着一盏魔法灯,火苗是冷白色的。“跟紧我。别碰墙上的东西。别出声。看见什么都别喊。”

      米拉贝尔点头。格林教授带着她绕过温室后面一排堆肥桶,掀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底下是一道往下的石阶。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水和某种非常古老的、像潮湿的石头被敲开时才会散发出来的气味。米拉贝尔的脚一踩上第一级台阶,整条通道里的植物都醒了。她能感觉到它们——左侧墙壁上爬的是一种叶子粗糙的藤蔓,右侧石缝里长着比针尖还小的苔藓,头顶有什么东西的根须从石缝里垂下来,碰了她后脖子一下,凉丝丝的,像有人拿湿头发扫了她一下。所有的植物同时朝她转过来,那种千万根细丝同时轻轻绷紧的感觉让她的头皮发麻。

      “格林教授,”她小声说,“这些东西都……都在看我。”

      格林教授脚步没停。“它们在闻你。你身上那个味道,种什么活什么的味道,对它们来说跟猫闻见鱼差不多。别怕,暗廊里的东西不伤人。大部分不伤人。”她补了一句,拐进一条更窄的侧道。

      侧道尽头是一扇锈得快烂掉的铁门,格林教授用魔杖敲了三下,门自己吱呀着开了。米拉贝尔走进去,然后站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顶上的钟乳石垂下来有十几英尺长,每根上面都长着一簇一簇发光的苔藓,淡蓝色的光把整个洞穴照得像水下世界。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岩壁里渗出来,弯弯曲曲淌过洞穴底部,溪边长满了她手里抱着的那种月光苔,野生的,根须比花盆里养的粗壮得多,从岩缝里钻出来扎进泥土深处,在魔力感知里像一张巨大的、银白色的网。但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洞穴正中间的东西:一圈歪歪斜斜的石柱,每根都覆着枯死的藤蔓,中间的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漩涡刻痕,漩涡中心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那是什么?”她问。

      格林教授站在她身后,魔法灯的光和苔藓的蓝光混在一起,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不知道。我在这学校待了快三十年,暗廊底下的东西我探过一大半,就这一圈石柱我进不去。上面有很老的防护魔法,专门挡成年巫师的。我试过各种办法,解不开。”她看了米拉贝尔一眼,“但你以后可以试试。你现在魔力太弱,防护魔法不挡小巫师。等你大几岁再来,说不定能进去看看。”

      米拉贝尔盯着那圈石柱。漩涡刻痕在她眼里微微发亮,里面的银白色光丝在缓慢地旋转,和她在橡木巷后墙根下看见的那缕光丝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差点说出“我见过这个”,但加里克先生的话又在她耳朵里响起来——别显摆。她把话咽了回去。

      “这里的东西别往外说,”格林教授把魔法灯往地上一搁,“学生要是知道地底下有暗廊,明天全霍格沃茨都会下来探险,踩烂了我的苔藓。你以后每星期四晚上来,我教你认暗廊里的植物。月光苔只是第一种。底下还有石苔、蓝荧草、黑根藤,还有几种我还没认全的。”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脚边一丛月光苔的叶子,露出底下的根须,“你看这个根。长在石头缝里的和长在泥地里的不一样。石头缝里的会往石头上分泌一种酸,把石头啃出缝来好让自己钻进去。你得学会看根认土,看土认水,看水认脉。学会了,整个霍格沃茨地底下有什么你都摸得出来。”

      米拉贝尔蹲在她旁边,把手指插进月光苔根部的泥土里。泥土是凉的,湿的,深处有水的流动感,从洞穴壁那边一直延伸到脚下,再往外分叉,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她闭上眼,顺着那种流动感往外摸,摸到了石柱下面,摸到了更远处一条更粗的水脉,再往远就摸不清了。她睁开眼,发现格林教授正看着她笑。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

      “好苗子,”格林教授说,“我教了三十年草药,头一回碰见一年级就能摸出水脉走向的。你那个‘绿手指’麻瓜妈,下回给她写信替我带句话——她养了个好女儿。”

      米拉贝尔耳朵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月光苔的叶子中间。苔藓的凉意贴上脸颊,银白色的光把她整张脸映得发亮。她想,要是戴安娜在这儿就好了。戴安娜肯定会蹲下来跟她一起摸土,然后问“这个能不能吃”,然后被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她得给戴安娜写信。开学才一个月,她已经攒了一堆话要说了。虽然不能说格林教授、不能说暗廊、不能说月光苔,但她可以说“有个教授对我挺好的”“我种活了一种会发光的小草”“食堂的约克布丁没你妈妈做的好吃”。戴安娜那么聪明,肯定能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来。但看不出来也没关系。米拉贝尔只想让那个六岁的小丫头知道,她在霍格沃茨——不对,在“圣保罗中学”——过得挺好的,墙根下的旱金莲别忘了浇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米拉贝尔趴在床上,用羽毛笔蘸着墨水给戴安娜写信。写到一半想起格林教授说的“暗廊底下有一圈进不去的石柱”,笔尖停了停。她把那行划掉了,重新写:“我们学校有个地下室,里头长了好多野草,教授带我认。你要是也在这儿就好了,你肯定能一眼看出哪棵能吃。”

      写完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写上“伦敦东区橡木巷赫德森家戴安娜收”。猫头鹰棚屋在城堡西塔楼顶,她抱着信爬了七层楼梯,把信绑在一只褐色猫头鹰腿上。猫头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像在说“就这?”,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

      米拉贝尔站在棚屋门口,看着猫头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苏格兰高地的云层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湿石头的味道。她想起橡木巷的煤烟,想起戴安娜蹲在后院摸土的样子,想起六岁小孩把甜锦葵叶子压在枕头底下的傻劲儿。

      “圣诞假,”她对着风说,“还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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