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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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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的夏天,米拉贝尔突然开始躲着她。
戴安娜是在第三次被放鸽子之后确认这件事的。第一次,米拉贝尔说好下午来帮她给旱金莲搭架子,结果太阳落山了都没出现。戴安娜趴在篱笆缝里看过去,加里克家的后门关着,铁匠铺的炉子冷着,加里克先生坐在门槛上抽烟斗,眉头拧得比平时紧。第二次,戴安娜在巷口撞见米拉贝尔从公共水泵那边回来,手里拎着水桶,看见她就拐了个弯,绕到面包店后面去了。第三次最离谱——戴安娜直接去拍加里克家后门,是加里克太太开的。她蹲下来,灰蓝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嘴角绷着一条不太自然的线。“米拉贝尔今天不太舒服,亲爱的。改天再来找她玩吧。”戴安娜透过她肩膀往里看,楼梯口闪过一截棕色裙摆,跑得很快,像在逃。
戴安娜站在门口,魔力之眼看见加里克太太身上那种温柔的粉色光今天乱得厉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到处飘,粘在门框上、台阶上、还有她自己的裙摆上。她在紧张。加里克太太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撒谎,她的魔力把每一个字都出卖了。
戴安娜说“好”,然后转身回家。她坐在自己床上,把枕头底下的甜锦葵叶子全部翻出来排成一排。六片。今年米拉贝尔还没给她换新的,这些是去年的,银白色的光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干枯的叶脉在掌心硌出印子。她把它们一片一片排在床单上,盯着看,看到眼睛发酸。然后她跳下床,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给她的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包茶叶的牛皮纸,趴在窗台上开始写字。
“Dear Mirabel,”她写得很慢,字母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的蚂蚁在爬,“You are my best friend. If I did something wrong, tell me. I can fix it. I can stop the thing, the magic thing. I have been breathing. It works. I haven't broken anything in a long time. Please don't be angry.”
她把信折好,趁母亲在厨房忙的时候溜出去,从篱笆缝里塞进加里克家的院子。第二天早上,信不见了。中午的时候,米拉贝尔出现在她家门口。
她看起来没睡好。棕色的头发难得梳整齐了,用一根新发带扎着,裙子也是干净的,没有泥点。她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戴安娜,”她说,“我要去上学了。”
戴安娜眨了眨眼。“现在?八月?”
“是寄宿学校。”米拉贝尔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一段提前练好的词,“圣保罗中学,在伦敦。爸爸说那个学校很好,他认识一个校友,推荐我去。我……我申请了奖学金。我考上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给戴安娜看。上面写满了戴安娜看不懂的、花体字密密麻麻的英文,底下盖着一个盾形纹章,纹章图案是四只动物围着一顶帽子。戴安娜的视线在羊皮纸上停了一秒。她的魔力之眼看见纸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薄膜,像被某种东西祝福过。那层金色她太熟悉了——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前世游戏里见过,电影里也见过。只是上面的字和游戏里不太一样。游戏里是绿色墨水写的,这张是黑色墨水,但那种金色的薄膜、那种纸张本身散发出来的、古老的、带着墨香和一丝羊皮膻味的魔力气息,不会有错。
戴安娜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眼看米拉贝尔。米拉贝尔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像硬贴上去的,嘴角在抖。她的魔力今天乱得更厉害了,翠绿色的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缕一缕往外飘,往戴安娜这边飘,碰到戴安娜的皮肤就黏上来,温热温热的,带着恳求的意味。
“圣保罗中学,”戴安娜重复了一遍。她的英语已经说得很好了,六岁的孩子能说这么流利的句子在橡木巷算是稀罕事,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在伦敦?”
“在伦敦。”米拉贝尔点头。
“学什么?”
“嗯……拉丁文,希腊文,数学,文学……”米拉贝尔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停住了,像背不下去了,然后她干脆把手指一收,说,“反正就是那些。好学校都教这些。”
戴安娜看着她。米拉贝尔从来没学过拉丁文。米拉贝尔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她给戴安娜写的生日贺卡上“Happy Birthday”拼成了“Hapey Birfday”。一个连“birthday”都拼不对的十一岁女孩,拿到了一所教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寄宿学校的奖学金。加里克先生在铁匠铺打一块马蹄铁收三个便士,米拉贝尔的奖学金申请书上盖着霍格沃茨的纹章。
戴安娜把羊皮纸还给她。“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急?”
“学校开学早。”米拉贝尔把羊皮纸叠好塞回口袋,动作很快,像怕戴安娜多看一眼就会看出什么。“那个,我去了会给你写信的。你……你会给我回信吗?寄到学校?”
戴安娜点头。米拉贝尔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一松。她上前一步,蹲下来,把戴安娜抱住了。这个拥抱和以前不一样,紧得多,脸埋在戴安娜肩膀上的时间也长得多。戴安娜感觉到她的睫毛在抖,湿湿热热地扫过自己的脖子。
“我放假就回来,”米拉贝尔闷闷地说,“圣诞节。还有暑假。暑假很长,我整个暑假都在家。”
“好。”
“墙根下的旱金莲你帮我看着,别让巷口卖鱼的他家那只猫刨了。那猫讨厌死了,上次在我家鱼筐里拉屎。”
“好。”
“还有——”米拉贝尔松开她,退后一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重新笑起来。这次笑得自然了一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你别老一个人待着。巷子后面那个野地里蚯蚓可多了,你自己去挖也行,别怕脏。蚯蚓是好东西。”
戴安娜点头。米拉贝尔又站了一会儿,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跑了。她跑过石板路的时候裙摆鼓起来,像一只被风吹走的棕色气球。戴安娜站在门口看着,直到那个气球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巷口的煤烟里。
当天晚上,戴安娜把枕头底下的六片干叶子全扔了。她从墙根下摘了六朵新鲜的旱金莲,橙红色的花瓣在煤油灯下亮得像六簇小火苗。她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六岁。米拉贝尔十一岁。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是十一岁生日前后寄到的,前世她查过资料,书里写过,电影里演过。米拉贝尔在撒谎。加里克全家都在撒谎。他们撒了一个精心准备过的、连表情和语气都排练过的谎,把一个麻瓜家庭出身、十一岁之前从没显过任何魔法迹象的女孩送去了苏格兰高地深处那座城堡。游戏里叫它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历史书上叫它一千多年来最伟大的魔法教育机构。米拉贝尔管它叫“圣保罗中学”,在伦敦。
戴安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旱金莲的花瓣被她压扁了,汁液渗出来,染在粗棉布枕套上,闻起来是那种熟悉的、介于薄荷和蜂蜜之间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一丝铁匠铺石头被烤暖了的味道。米拉贝尔手上带过来的味道。
她想起三岁那个下午,米拉贝尔捧着她的脸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害怕”。想起五岁那年夏天,米拉贝尔在篱笆那头等着,把旱金莲花塞过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想起面包店男孩替米拉贝尔擦掉嘴角奶油的时候,自己胸口那股陌生的、像冬天摸铁门闩一样的冷。想起甜锦葵的银白色光绕在手腕上那一圈暖意,和六年里每一个下午准时拍响的后门。
米拉贝尔要去霍格沃茨了。她不能告诉戴安娜真相,因为保密法。因为戴安娜是个麻瓜家庭出身的六岁小孩,在加里克夫妇和魔法部的认知里,她不该知道任何事。米拉贝尔编了一个“圣保罗中学”的谎,编得很拙劣,破绽多得能当渔网用,但她还是编了。因为她不能说实话。因为她真的要去霍格沃茨了,而她不想让戴安娜觉得她是在故意丢下她。
戴安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知道你去的是哪里。”
裂缝没有回答她。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个巨大的、摇晃的影子。隔壁铁匠铺的炉子已经冷了,加里克先生这几天都没开炉,大概是在忙着给米拉贝尔收拾行李、买校袍、换加隆。戴安娜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今天刚摘的一朵旱金莲,举到眼前。花瓣在黑暗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炭火。
“我又不是真的六岁,”她对着花说,用的是中文。前世二十三年的词汇量终于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派上了用场。“霍格沃茨我打过三周目。梅林试炼我全通了。奥米尼斯的支线我哭了两回。塞巴斯蒂安那个傻逼我最后亲手送进了阿兹卡班。你跟我说圣保罗中学?”
她把花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窗外的巷子里传来醉汉的歌声和远处泰晤士河上驳船的汽笛。橡木巷的夜晚还是那么吵,但少了一种声音。少了一个女孩跑过石板路时裙摆带起的风声,少了她拍后门时手掌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少了她在篱笆那头喊“戴安娜——”时把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又长又亮的腔调。
六岁的戴安娜·赫德森躺在小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看了六年的裂缝。裂缝还是老样子,没变宽也没变窄。后墙根下的旱金莲在八月末的夜风里轻轻晃荡,花瓣碰到窗玻璃,发出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想起米拉贝尔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蚯蚓是好东西”。一个要去霍格沃茨上学的女孩,临走前嘱咐邻居小孩的最后一件事,是去挖蚯蚓。
戴安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鼻涕泡冒出来,然后眼泪也下来了。她胡乱抹了一把,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好。
“圣诞节,”她对着天花板说,“圣诞节就回来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黑暗里,窗台上那排旱金莲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条淡银色的边。戴安娜攥着一片干了的甜锦葵叶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荒野,没有石柱,没有那个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古老声音。梦里只有一截棕色裙摆,在石板路上跑远,拐进一条她看不见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