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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三 ...


  •   三岁那年秋天,戴安娜第一次在米拉贝尔面前失控。

      她们蹲在赫德森家后院墙根下,米拉贝尔正在教她辨认一种叶子皱巴巴的、揉碎了有薄荷味的野草。米拉贝尔说这叫“穷人的薄荷”,加里克太太偶尔会摘几片丢进土豆汤里。“你闻闻,是不是凉的?像冬天吸进去的第一口空气。”戴安娜凑过去闻,确实凉,凉得她鼻尖发麻。但她的魔力之眼看见的东西要麻烦得多:野草叶脉里流淌着一种暗绿色的、近乎凝滞的光,和米拉贝尔身上那种活泛的翠绿色完全不同。这株草快死了,根部的土壤里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它,一种细如尘埃的灰白色颗粒聚在根系周围,缓慢地分解着每一根须毛。戴安娜伸手去拨开泥土,想看个清楚。她的指尖碰到根须的瞬间,灰白色颗粒猛地炸开了,像被惊动的蜂群,朝四面八方弹射出去。其中一粒擦过米拉贝尔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米拉贝尔“嘶”了一声,缩回手。

      戴安娜的胸腔里那团东西炸了。和两岁时挡住煤块那次不同,这次更猛,更烫,像有人把一壶沸水直接灌进了她的肋骨之间。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小孩的、尖锐的吸气声,然后周围的空气猛地向外一推——米拉贝尔往后坐了个屁股蹲,野草被压平了一圈,赫德森太太晾在绳子上的围裙剧烈地晃荡起来。后墙根下那排旱金莲的藤蔓“啪”地绷直了,又弹回去,叶片簌簌地抖。

      “老天——”米拉贝尔瞪圆了眼睛,撑着地面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泥,“戴安娜,你——”

      戴安娜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像被搅翻的颜料罐,红橙黄绿全混在一起,从胸口往四肢末端涌,手指尖发麻,眼眶发烫。她控制不住。前世二十三年的理智告诉她“停下来”,但三岁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把那股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往回压。压回去的感觉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米拉贝尔没有跑。她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蹲到戴安娜面前,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手心是温的,带着泥土和野草薄荷的气味。“看着我,”米拉贝尔说。她的声音不太稳,但棕色的眼睛没有躲。“你刚才是不是在害怕?”

      戴安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想说“我可能伤到你了”,但三岁的舌头只挤出了一个字:“疼。”

      “哪里疼?”米拉贝尔立刻松开手,低头检查她的手指、手腕、胳膊,翻来覆去地看,“我碰疼你了?还是刚才摔着了?”

      戴安娜摇头,把脸埋进米拉贝尔的肩窝里。这个动作让她的魔力慢慢松开了——米拉贝尔身上那股翠绿色的、温热的流淌声贴着她的耳朵,像一盆不太烫的洗脚水,把她胸腔里那团烧红的铁一点一点泡凉了。米拉贝尔僵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只受伤的麻雀一样,把手臂环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她嘟囔着,“没事了。不过你刚才那个……那个是‘那种’东西吗?妈妈说的那种,不该在麻瓜面前……”

      戴安娜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米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不当着你的面说出去。你在我面前用没关系,但别在巷子里用。巷口那个卖鱼的会吓哭的。”

      戴安娜被她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米拉贝尔嫌恶地往后仰了仰,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按在她鼻子上。“擤。”

      那天晚上戴安娜躺在摇篮里,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魔力暴动不是新鲜事,她两岁就经历过一次。但这次不同。这次她明确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可以被“压回去”,而且压回去之后,胸腔里某个地方变得比以前更紧了一点,像一根绳子上多打了一个结。前世玩《霍格沃茨之遗》的时候,她记得游戏里对“压抑魔法”这件事是有说法的——魔法被强行压抑太久,会出问题。具体出什么问题,游戏的支线没有细讲,但她记得一个词:默然者。一个六岁的女孩被麻瓜男孩袭击后,把魔法压了回去,然后身体里长出了黑色的东西。

      戴安娜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她不能走那条路。但1877年的伦敦没有霍格沃茨的教授来给她送信,没有魔法学校可以教她怎么正确地“放”而不是“压”。她只有自己,和一个五岁就敢把脸凑到炸开的魔力前面的邻居女孩。

      她得学会控制。在那之前,她得离米拉贝尔远一点。

      这个决定只维持了三天。

      第一天,米拉贝尔在篱笆那头喊她出去看新挖的蚯蚓,戴安娜躲在屋里没应声。第二天,米拉贝尔把一把刚摘的旱金莲花从篱笆缝里塞过来,花茎上还带着露水,花瓣是亮橙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火。戴安娜从窗缝里看见米拉贝尔蹲在篱笆那头等了很久,最后把花放在墙根下,走了。第三天傍晚,米拉贝尔直接翻过篱笆,拍响了赫德森家的后门。“戴安娜·赫德森,”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再不出来,我就跟你妈妈说你在后院养了一只会说话的虫子。”

      戴安娜开了门。

      米拉贝尔站在门口,裙摆上沾着铁匠铺的煤灰,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把拳头伸到戴安娜面前,摊开。掌心里是一小把灰绿色的碎叶子,形状细长,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是一种奇怪的、介于薄荷和蜂蜜之间的气味。“我从妈妈的花盆里薅的,”米拉贝尔说,表情认真得像在交出一件传家宝,“她说这个叫‘甜锦葵’。能泡茶,也能放在枕头底下。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用,但你上次说‘土里有东西在吃叶子’,我想这个可能……你闻闻。”

      戴安娜的魔力之眼在米拉贝尔摊开手掌的那一刻就看见了。那些碎叶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和三月那次她在土壤深处看见的光丝是同一种东西。但这次不同。这次那些光在米拉贝尔的手心里是活的,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像呼吸。她伸手接过叶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米拉贝尔的掌心,那层银白色的光顺着她的指腹爬上来,在手腕内侧绕了一圈,然后消散了。胸腔里那个“结”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有用吗?”米拉贝尔歪着头看她。

      戴安娜把叶子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有用。”

      “那就好。”米拉贝尔咧嘴笑了,转身就往回翻篱笆,翻到一半又停住,回头说,“明天我还来。你不许再装不在家。装不在家我就跟巷口卖鱼的说你偷了他的鳕鱼。”

      戴安娜站在门口,攥着那把甜锦葵,看着米拉贝尔的裙摆消失在篱笆那头。手腕内侧被银白色光绕过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热,胸腔里那个结松动的感觉也没有完全退去。她低头闻了闻叶子。薄荷和蜂蜜之间,还有第三种气味,很淡,是铁匠铺炉子旁边那种被烤暖了的石头味。米拉贝尔手上的气味。

      她把叶子压在枕头底下过夜,那晚没有做梦。这是三岁以来第一次,她睡了一个完整的、没有银白色光丝也没有荒野的觉。

      四岁到五岁之间,戴安娜学会了用呼吸来“放”魔力。

      方法很笨。她发现当她缓慢地、有意识地把气呼出去的时候,胸腔里那些翻涌的光丝会顺着呼吸往外渗一点,像给一锅快溢出来的汤撇掉最上面那层浮沫。撇掉了,锅就不溢了。她练了整整一年,才做到在米拉贝尔面前不发抖。米拉贝尔不知道她在练什么,但她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每次戴安娜呼长气的时候,米拉贝尔就说“你在学吹口哨吗”,然后自己也鼓起腮帮子跟着呼气,两个人蹲在后院里像两条搁浅的鱼,呼哧呼哧地往外吐气,直到赫德森太太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骂:“你们两个丫头在学拉风箱吗?给我进来洗手吃饭!”

      五岁那年夏天,米拉贝尔教会了她一件事:植物会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米拉贝尔蹲在旱金莲前面,用手指戳一片卷曲的叶子,“但它卷起来就是渴了。耷拉就是累了。你要是把手指插进土里,感觉到凉,那就是还湿着,别浇。感觉到温温的、干干的,就是该浇了。”她抬头看戴安娜,“你摸。”

      戴安娜把手插进土里。她的魔力之眼让她“摸”到的东西比米拉贝尔多得多:旱金莲的根系在土壤里伸展时带出的翠绿色波纹,水分沿着茎秆往上爬时激起的细碎银蓝色闪光,还有米拉贝尔手指按过的每一寸泥土里残留的那种暖烘烘的、铁匠铺石头的气味。米拉贝尔碰过的植物长得比别处好,这件事加里克太太在饭桌上提过不止一次。但米拉贝尔自己把它归结为“我浇的水多一点”。戴安娜没有纠正她。她喜欢米拉贝尔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不知道,却仍然每天蹲在泥地里,把每一棵草都当成活物来对待。

      但也是五岁那年,戴安娜发现了一件事,让她再也没法用“喜欢”这个词来简单概括她对米拉贝尔的感觉。

      那天巷子里来了一个男孩,隔壁街面包店老板的儿子,比米拉贝尔大两岁,瘦高个,头发黄得像稻草。他站在加里克家的院子外面喊米拉贝尔的名字,手里举着一朵从自家店里偷的奶油泡芙。米拉贝尔跑出去,接过泡芙咬了一口,嘴角沾了奶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戴安娜坐在赫德森家的门槛上,看见米拉贝尔对那个男孩笑,看见那个男孩伸手替米拉贝尔擦掉嘴角的奶油,看见米拉贝尔用胳膊肘推了那男孩一下,没使劲,推完了还在笑。

      戴安娜的魔力之眼看见米拉贝尔身上的翠绿色光在碰到那个男孩的手指时亮了一瞬。只是一瞬,和平常她碰植物时没什么区别。但戴安娜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是魔力暴动之前那种滚烫的、要炸开的感觉。是冷。像冬天早上用手去摸铁门闩,指尖被黏住,挣开的时候撕掉一层皮。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冷。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米拉贝尔和那个男孩分完了一整个奶油泡芙,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米拉贝尔照例来拍后门,喊她出去挖蚯蚓。戴安娜在门里面说“我今天不想出去”。米拉贝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那你明天想不想”。戴安娜说“不知道”。米拉贝尔走了。脚步声很慢,不像她平时的跑跳。

      第二天早上戴安娜开门的时候,门槛上放着一朵旱金莲。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花茎的断口很整齐,是用指甲掐的。旁边压着一片甜锦葵叶子,用一块小石头镇着,石头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戴安娜蹲下来,把花和叶子捡起来。她盯着那个炭笔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解释不清的事:她把石头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刻了一个更小的笑脸,放回原处。

      米拉贝尔当天下午来的时候,先低头看了看门槛,然后抬起头,对戴安娜笑了。那个笑容和给面包店男孩的笑不一样。戴安娜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的胸腔里那根打了结的绳子松了一下,和上次甜锦葵的银白色光绕在手腕上时一样。

      六岁那年深秋,戴安娜做了第二个梦。

      第一个梦是三岁时,三个词:香锦葵,藤蔓,醒来。这次更长。她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荒野上,脚下是黑色的岩石,头顶是翻涌的灰色云层。荒野尽头有一圈石柱,每一根都歪歪斜斜地立着,表面覆满了枯死的藤蔓。石柱中间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漩涡刻痕,漩涡中心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像一片叶子。一个声音从石头里渗出来,比上次清楚了一些,但还是像隔着好几层水在说话:“找香锦葵。放在漩涡中心。藤蔓烧掉。火盆点亮。你一个人做不完。”

      “谁在说话?”戴安娜在梦里问。六岁的嗓子又细又脆,被荒野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你认识我,”那个声音说,然后笑了。笑声像石头滚下斜坡,沉闷、古老,但居然有一种温和的意味。“你玩过我的游戏。”

      戴安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三岁半那年父亲用旧木箱给她改了一张床,摇篮退役了——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旱金莲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后墙,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橙红色花朵在煤烟熏灰的空气里亮得扎眼。米拉贝尔种的。米拉贝尔每年春天都会在墙根下补种新的,因为她觉得“去年的不够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压在枕下的甜锦葵碎叶残存的薄荷蜂蜜味。米拉贝尔每年都给她换新的。六年了,从来没有忘记过。

      戴安娜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些橙红色的花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像一小片被固定在墙上的晚霞。她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一个人做不完”。她六岁,魔力暴动勉强能靠呼吸压住,英语说得像含着一颗石子,前世游戏里的梅林试炼地图在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她连霍格沃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每天下午准时拍后门的女孩,一个不知道什么叫“压抑魔法”却本能地把手伸向炸开的魔力的女孩,一个种了六年旱金莲只因为“这样你从窗户就能看见花了”的女孩。

      戴安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干了的甜锦葵叶子,攥在手心里。银白色的微光已经几乎散尽了,只剩最后一点点暖意贴在掌心,像有人刚刚握过她的手。

      她还不明白那种暖意叫什么。六岁太小了,小到她没有词汇去命名它,也没有勇气去深想。她只是把叶子重新压回枕头下面,跳下床,跑去开后门。

      米拉贝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墙根下摘的旱金莲花,橙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今天妈妈烤了面包,”她说,把花往戴安娜怀里一塞,“我给你留了最边上那块,焦的。你爱吃焦的。”

      戴安娜接过花,让她进来。米拉贝尔踩过门槛的时候,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混合着炉火、泥土和甜锦葵的气味。戴安娜的胸腔里,那个绳结又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六年了,她学会了数这一点点。

      她把最焦的那块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米拉贝尔。米拉贝尔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你家的果酱比我家的甜。”

      戴安娜咬了一口面包。焦苦的外壳下面,是热的、软的芯。她看着米拉贝尔嘴角沾着的果酱,想起三岁时那个奶油泡芙的下午。胸腔里还是有一点点冷,但这次她没有关门。她伸手把米拉贝尔嘴角的果酱抹掉了,动作很笨,手指戳到了米拉贝尔的鼻尖。米拉贝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被面包噎住。

      戴安娜低下头继续吃面包。耳朵尖有点烫。

      窗外的旱金莲在煤烟里开着橙红色的花。墙根下的泥土深处,有什么银白色的东西还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耐心地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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