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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一八八 ...

  •   一八八六年七月末,伦敦东区橡木巷,一只猫头鹰栽进了赫德森家的水桶里。

      准确地说,它没有完全栽进去,是半栽。左边翅膀挂了水桶沿儿,右边翅膀拼命扑腾,嘴里叼着的牛皮纸信封一角浸了水,软塌塌地滴着水珠子。戴安娜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那只灰白色的猫头鹰已经自己从桶沿上翻下来了,蹲在旁边的石板上抖毛,一脸“老子今天倒霉透了”的表情。它把湿了半边的信封丢在戴安娜脚边,啄了她一下鞋带,然后一瘸一拐地蹦到篱笆桩子上蹲着等回信。

      戴安娜把信封捡起来。封口的紫红色火漆印完整,四只动物围着一顶帽子。她拆开,抽出羊皮纸。这回她已经十一岁了,看这封信的架势和去年格林教授提前透底那回完全不同。翠绿色墨水,花体字,写得端端正正: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

      亲爱的赫德森小姐: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副校长

      马蒂尔达·韦斯莱谨上

      戴安娜把信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随信附的装备清单。一年级新生需要:三套素面工作袍(黑色),一顶日间戴的素面尖顶帽(黑色),一双防护手套(龙皮或类似材质),一件冬用斗篷(黑色,银扣)。课本包括《标准咒语,初级》《魔法理论入门》《魔法史》《魔法药理学基础》《变形术要义》和《黑暗力量:自卫指南》。其他装备:一根魔杖、一口坩埚、一套银质天平、一套玻璃或水晶小药瓶、一台望远镜。一年级学生不准自带飞天扫帚。

      她把信折好,抬头看了一眼篱笆桩子上的猫头鹰。猫头鹰也看着她,浑身湿漉漉的毛支棱着,看起来活像一只落汤鸡被拔了毛又装回去。

      “你等着,”戴安娜说,“我去找米拉贝尔。她有猫头鹰食,你先吃两口。”

      她翻过篱笆的时候猫头鹰在背后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不知道是在感谢还是在骂她水桶放的位置不对。

      加里克家的后门开着,米拉贝尔正坐在厨房桌边拆一包草药种子,头发用一根旧魔杖别着(那根魔杖她用了五年,杖尖有点劈了,格林教授说等她O.W.L.考完就带她去奥利凡德换新的),身上穿了一件沾满泥点子的旧袍子,袍摆卷到膝盖上面,脚边蹲着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正在啄她鞋帮上的干泥块。

      “戴安娜?”米拉贝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拆种子,“你来得正好,格林教授寄了一包沼泽颠茄的种子让我试着种,她说这种草在伦敦气候下也能活,就是得多浇——”她顿住了,因为戴安娜把一封湿了半边的羊皮纸信封拍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米拉贝尔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手里的种子包掉在桌面上,草籽撒了一桌。她又抬头看了戴安娜一眼,嘴张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又低头看信封。霍格沃茨的纹章,翠绿色墨水,她的名字——不对,戴安娜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你收到了。”米拉贝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大声说出来信就会飞走似的。

      “嗯。刚收到的。你家猫头鹰在水桶里洗了个澡。”

      米拉贝尔没理这句。她把信纸抽出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从狂喜变成一种戴安娜说不清的、眼睛鼻子全皱在一起的笑,然后她“嗷”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桌子把戴安娜一把薅进怀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收到的!格林教授前天还跟我说‘你那个小邻居的信我这一两天就寄’,我这两天连觉都没睡踏实,天天趴窗户看有没有猫头鹰飞过来——”

      “米拉贝尔,”戴安娜被她勒得喘不上气,“你踩我脚了。”

      “踩一下怎么了!你收到信了!你终于收到了!”米拉贝尔松开她,两只手改抓她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你要来霍格沃茨了!你也是女巫!你也是!”她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松开一只手拍了拍脑门,“我是说,圣保罗中学!你也是圣保罗中学的学生了!跟我一样!”

      戴安娜看着她手忙脚乱改口的样子,忍笑忍得很辛苦。米拉贝尔今年十七岁,在霍格沃茨读了六年书,身高比加里克太太还高半个头,下巴线条早就不圆了,鼻梁上还多了一副干活时戴的夹鼻眼镜,整个人看着比小时候靠谱多了。但只要一激动,她那张嘴就跟漏斗似的,什么都往外漏。

      “行了行了,”戴安娜把信从她手里抽回来,“你先帮我把回信写了。我不会写这种信。”

      “写什么写,直接写‘我接受九月一号见’就行,别的不用。”米拉贝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羊皮纸和一支蘸水笔,想了想又翻出一瓶墨水,“用黑墨水,别用红的,红的像血书,韦斯莱教授看了要皱眉头。”

      戴安娜接过笔,规规矩矩写了回信。米拉贝尔在旁边看着她写,等她写完最后一笔,一把抢过去塞进信封绑在自己猫头鹰腿上,往窗外一扔。猫头鹰扑棱着飞走了,米拉贝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下。咱俩得好好说道说道。”

      戴安娜坐下来。米拉贝尔把桌上的草籽随便扫到一边,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跟小时候要讲鬼故事前一模一样。

      “你知不知道分院仪式怎么搞的?”

      戴安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来了。她等这个问题等了整整一年,从去年夏天米拉贝尔编“打巨怪”开始就等着。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分?”

      米拉贝尔的嘴角压着笑,但没压住,咧开了一点,又赶紧抿回去,装出一副严肃脸。“分院仪式是整个霍格沃茨最吓人的环节。新生排着队进礼堂,校长亲自盯着,你得先跟一只巨怪搏斗。”

      戴安娜配合地睁大眼睛:“巨怪?”

      “学校养了三只,专门用来分院的,关在地下室里。三只巨怪分别代表三个不好惹的学院,格兰芬多那只最凶,斯莱特林那只最阴,拉文克劳那只最聪明。赫奇帕奇没有巨怪,赫奇帕奇的巨怪早就退休了,换了一只獾,但那只獾比巨怪还凶。”米拉贝尔说得一本正经,还拿手指头戳了戳桌面,“新生一个一个下去,轮到你的时候,你被推进地下室,门在背后锁上,你面前就是一只巨怪。你得从它手里抢一根棍子。抢到了才能分院。抢不到的,巨怪把你拎起来扔到湖里去,湖里有人鱼,人鱼把你捞上来再接着分。”

      戴安娜咬着腮帮子内侧,把笑憋回去。“那抢到了棍子之后呢?”

      “棍子交给院长。院长看一眼棍子上的牙印,牙印深的去格兰芬多,牙印浅的去赫奇帕奇。要是棍子断了,直接去斯莱特林。要是你抢棍子的时候把巨怪打哭了,拉文克劳。”米拉贝尔掰着手指头数,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魔法部公文,“我当年那个棍子牙印不深不浅,格林教授看了一眼说‘赫奇帕奇’,我就去了赫奇帕奇。”

      “格林教授还看棍子牙印?”

      “她是赫奇帕奇院长,当然她看。别的院长看别的棍子。”米拉贝尔面不改色,“夏普教授看斯莱特林那根,希卡——赫卡特教授看拉文克劳那根,韦斯莱教授看格兰芬多那根。韦斯莱教授眼神特别好,牙印差一丝一毫他都能看出来。”

      戴安娜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头,实际上是在藏脸。她前世玩过游戏,选学院的时候看过动画,知道那顶破帽子唱完歌之后挨个儿往新生脑袋上一扣,喊出学院名就完事了。什么巨怪,什么棍子牙印,全是米拉贝尔现编的。去年编的是“打巨怪”,今年升级成“抢棍子看牙印”了,细节丰富多了,大概是过去一年在霍格沃茨又完善了剧本。

      “那万一我抢不到棍子呢?”戴安娜抬起头,装出有点害怕的样子。

      “抢不到也没事,格林教授会给你补考。补考更吓人,让你一个人去禁林里待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自己走回来。走不回来的,学校给你家里寄封信,说你转学了。”米拉贝尔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不用怕。你连暗廊都敢跟我下去,巨怪算什么。再说了,你魔力那么厉害,实在不行你把巨怪推开呗。你推土里那劲儿要是使在巨怪身上,它得退三步。”

      戴安娜看着她。米拉贝尔一脸真诚,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着笑,下巴微微抬着,等着她上钩。十七岁了,忽悠人的本事只增不减,去年还知道心虚,今年连心虚都不心虚了,编得有鼻子有眼,连韦斯莱教授眼神好这种细节都加上了。

      “米拉贝尔,”戴安娜说,“你当年分院的时候,巨怪叫什么名字?”

      米拉贝尔眨了一下眼。“叫……戈布林。对,戈布林。”

      “戈布林是妖精的意思。巨怪叫妖精?”

      “学校给巨怪起名字又不讲究语法。”米拉贝尔面不改色。

      “那赫奇帕奇那只退休的獾叫什么?”

      米拉贝尔卡了一下。“呃……叫,叫獾。就叫獾。”

      “别的巨怪都有名字,獾就叫獾?”

      “獾不需要名字!獾是智慧生物,你叫它名字它不搭理你。”米拉贝尔拍了一下桌子,“你到底信不信我?”

      “信。”戴安娜点头,“特别信。我到了学校第一件事就去找戈布林,跟它打个招呼,说我认识你。它要是问起来,我就说‘米拉贝尔让我来的’。”

      米拉贝尔噎住了。她盯着戴安娜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伸手掐她脸:“你个小滑头!你根本不信!你去年就没信!你去年那个表情跟今年一模一样,嘴上说信,心里在骂我傻子——”

      戴安娜被她掐得歪倒在凳子上,笑着躲她的手:“我信!我真信!巨怪分院!棍子牙印!我到时候抢两根,一根给你带回来做纪念,一根我自己留着——”

      “你还说!你还说!”米拉贝尔两只手一起上,掐完左脸掐右脸,戴安娜笑得快岔气,凳子腿在地上嘎吱嘎吱响。加里克太太从后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土豆,看见这场景叹了口气:“你们俩都多大了还闹。米拉贝尔,你十七了,让着点妹妹。”

      “她先气我的!”米拉贝尔松开手,气鼓鼓地坐回去,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加里克太太把土豆盆搁在灶台上,看了戴安娜一眼:“信收到了?好事啊。晚上别走了,过来吃饭。我炖了牛肉。”

      “谢谢加里克太太。”

      米拉贝尔等加里克太太转身去后院晾衣服了,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后面还有更吓人的没说完呢。分院之前还得喝一碗分院汤,喝完了碗底会显出你学院的动物。你要是碗底显出一只獾,就去赫奇帕奇。要是显出一条蛇,就去斯莱特林。显出一只老鹰去拉文克劳,显出一只狮子去格兰芬多。”

      戴安娜忍笑忍得肚子疼。“那我要是喝完碗底显出一只巨怪的牙印呢?”

      “那就说明你抢棍子的时候得罪巨怪了,巨怪在你碗底做了记号,你以后在霍格沃茨吃饭都得自己带碗。”米拉贝尔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憋不住了,嘴角咧到一半又抿回去,假装咳嗽了一声。

      “米拉贝尔。”

      “嗯?”

      “你当年被格林教授罚写‘诚实的重要性’那篇论文,写了多少字?”

      米拉贝尔的脸僵了一下。“……两英尺。”

      “两英尺?”

      “格林教授说最少两英尺。我写了三英尺,多了一英尺,她给我加了五分。”米拉贝尔挺了挺胸,“所以你看,造谣也是有回报的。”

      戴安娜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笑得肩膀直抖。米拉贝尔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说:“说正经的,你到了学校,分到哪个学院真不一定。你草药好,格林教授肯定想要你,赫奇帕奇是首选。但你脑子也灵,拉文克劳不是没可能。格兰芬多的话……”她歪了歪头,打量了戴安娜一眼,“你有时候胆子挺大的,但我觉得你更偏蔫儿坏那种,不像格兰芬多那么明着来。斯莱特林嘛,说实话,你要真分到斯莱特林,我也照样跟你玩,就是诺拉·罗齐尔那张脸你得忍着点,她今年七年级,最后一年了,你熬过这一年就清净了。”

      戴安娜抬起头。“诺拉·罗齐尔还找你麻烦?”

      “早不找了。她现在忙着考N.E.W.T.,没空理我。上个月她在图书馆碰见我,还问我借了根羽毛笔,说她的笔尖劈了。我借给她了,她说了声‘谢谢’,语气可别扭了,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字。”米拉贝尔耸了耸肩,“我觉得她其实没那么坏,就是从小被家里教得嘴臭。她爸是魔法部什么什么司的,管纯血统登记,她从小听那些话长大的,改不过来。但你要是在走廊里碰见她阴阳怪气,你就装没听见,别像我当年似的跟她推搡,推完了还得拔一个月草。”

      戴安娜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诺拉·罗齐尔,七年级,斯莱特林,嘴臭但心不一定黑,家里管纯血统登记。这些信息前世游戏里没有,米拉贝尔的亲身经历比游戏攻略好用。

      那天晚上戴安娜在加里克家吃的炖牛肉。饭桌上米拉贝尔又编了两段分院仪式的细节,这回加上了“每个新生还得对着礼堂天花板上的蜡烛发誓,说‘我自愿来霍格沃茨’,不说的话蜡烛会掉下来砸你脑袋”。加里克先生听得直摇头:“你们学校这都什么规矩,我当年上夜校学打铁也没这么折腾。蜡烛掉下来砸坏了谁赔?”

      “学校赔。砸坏了给你换根新的。”米拉贝尔面不改色地往嘴里塞土豆。

      戴安娜闷头吃牛肉,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吃完饭她回家,把录取通知书和装备清单压在枕头底下,跟之前米拉贝尔的所有信、干了的甜锦葵叶子、月光苔石头和那根深绿色发带排在一起。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霍金斯太太去年给她的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看了两眼,叹了口气。明天得去趟师范学院,把入学的事推掉,就说“圣保罗中学也录了,优先读这边”。卡特小姐大概会失望,但也没办法。霍格沃茨和师范学院总不能都上。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旱金莲花墙在七月末的夜风里轻轻晃荡,橙红色的花瓣被月光照得发暗,像一面墙上挂满了干了的血点子。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加里克家的窗户还亮着灯,米拉贝尔大概在收拾行李,叮叮当当的,偶尔传来她跟加里克太太说话的声音。

      九月一号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就真的要站在霍格沃茨的礼堂里,面对那顶帽子了。米拉贝尔那堆鬼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到时候自然见分晓。反正巨怪那部分是假的,她已经确认过了。

      但万一那顶帽子真唱得很难听呢?那也挺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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