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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晨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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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被手心的疼弄醒的。
不是剧疼——是那种结痂的痒,混合着底下的皮肤还在发烫的热。他举起右手,在晨光里看。
痂结了一层。暗红色。位置在掌纹正中间,从生命线划到智慧线。
他用左手摸了一下痂。硬的。底下的肉还在跳——不是脉搏的跳,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肤底下,偶尔翻一下身。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的时候烫感明显——像握着一块刚从火边拿开的石头。松开的时候烫感淡了,但不消失。
一直在。
——
他起来洗了脸。水龙头出的水是凉的——山里的自来水,没有热水器。他用凉水搓了几下脸,清醒了一点。
从窗户看出去,寨子醒了。
远处的吊脚楼冒着炊烟——白烟,细的,在晨雾里散开。有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人端着搪瓷盆出来泼水。水泼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龙婶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两只塑料桶——打水。她走到老井边,掀开井盖,把桶放下去。绳子吱嘎响。
沈渡看着她。龙婶的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打水的时候要扶着井沿——一只手拽绳子,一只手撑着石头。
他出门走了过去。
"龙婶,我帮你。"
龙婶抬头看了他一眼。"沈家的?起来了?"
"嗯。"他接过绳子,把水桶拉上来。两桶。满的。
"你外婆在的时候,每天早上也是我来打水。"龙婶接过桶,"她腿比我好——她帮你公打水,打到八十岁。后来她手不行了——拧不动毛巾——我才开始帮她。"
"外婆的手——什么时候不行的?"
龙婶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手坏了有——"龙婶想了想,"二十几年了吧。从我记着她手疼开始。先是拿不住重东西,后来连筷子都握不稳。她最后几年吃饭用勺子。"
沈渡没说话。
"你妈没跟你说过?"
"没有。"
龙婶叹了口气。"你外婆嘴硬。什么都不跟外头说。手坏了也说不碍事。但她夜里——我听到过——她夜里疼得哼。隔着墙都听到。"
沈渡的拳头又攥紧了。手心的痂硌着掌心。
"她手上——有伤?"
"不是伤。是骨头。"龙婶压低了声音,"她手指头的骨头——变了形。弯的。像树枝长岔了。你公说是什么——类风湿?不是。你公说不是病。是别的。"
"别的?"
龙婶没说了。她拎起水桶,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你去问你公。他知道。"
——
沈渡站在井边。晨光照着寨子。雾散了一半,露出山坡上的梯田——荒了大半,长了草。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痂。发烫。
外婆的手坏了二十几年。骨头变形。不是病。
手记里写的——"能力在封印那天碎了。"
能力碎了。手也碎了。
他想起昨晚戴面时看到的画面——年轻的外婆在暗房雕面,手在抖。身后有人在催她。"快封。天亮前必须封。"
她的手在抖。从那时候就开始抖了。
抖了三十年。抖到手废。
因为她在怕。因为封印的时候出了事。因为吴明碰了她的手——
他不知道全部的细节。但他知道一件事——外婆的手不是自己坏的。是被"什么东西"弄坏的。
那个"什么东西"——和面具有关。和凶面有关。和他手心这道伤口有关。
——
他走回老屋。手记还在桌上。他翻到昨晚看的那几页,重新读了一遍。
"第十五年。渡儿七岁了。他碰了神龛上的面,面笑了。我把它盖住了。"
他七岁碰过面具。面笑了。
他不记得。但他现在——快三十了——碰了面具。面没有笑。
面让他流了血。
区别在哪里?
七岁的他——什么都不懂。面笑了——也许是因为一个无知的孩子碰了它,它觉得好笑。
快三十的他——带着某种"什么"碰了它。面让他流血——也许是因为他不再无知了。也许是因为外婆选了他。也许是因为他手心——
他看着掌纹。生命线。智慧线。伤口从一道划到另一道。
外婆的手记里有没有写过这个?
他翻了一遍。没有。手记写了雕面的工序,写了日记,写了图样。但没有写"碰面会流血"这件事。
也许外婆没碰过——她是通面人,不需要"碰",她只需要"贴"。通面人的手贴上面具,回声自然来。不会流血。
他不是通面人。他只是——沾了一点。
沾了一点的人碰了面——面认了他。认的方式不是回声——是血。
他合上手记。
他需要找一个人问。一个比外婆的手记知道更多的人。
老庚。
龙婶说:"你去问你公。"
但吴公病了。躺着。说不了太多。
老庚。歌师。唱古调的人。知道"第十二面收的是活人"的人。
他把外套穿上,把手记揣进口袋。右手攥着——痂在掌心,烫感在骨头里。
他出了门,往寨子西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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