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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回声
沈渡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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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第二天晚上去了祠堂。
不是计划好的。他本来在整理外婆的遗物,翻到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记,里面记着雕面的工序——选木、开胚、粗雕、细刻……每一道工序都写了,字迹工整,有些地方画了图样。手记的第三页夹着一片干树叶,他拿起来闻了闻,是樟木的味道。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记录,而是潦草的、急促的,像是半夜醒来随手写的。最后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复了好几次。他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
"渡儿,回来。"
和墙上那行字一样。
他合上手记,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电,出了门。
——
祠堂的门没锁。
沈渡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气味。不是霉味,是木头的气味——浓烈的、新鲜的、像是刚锯开的木头。但祠堂里没有人,没有新木头。
他举起手电。光柱扫过正殿,十二根木柱,地面青石,屋顶的黑瓦。木架上的面具——他数了一下——十一面。和昨天一样。
不对。
昨天阿萤说是十一面。他在外婆家看到七面。祠堂十一面。加起来十八面。但手记里写的是十二祖面。加上外婆那面未完成的,是十三面。还差五面在哪里?
他走到木架前,逐面看过去。最中间那面最大,黑木,怒目,獠牙。最左边是一面小面具,女人脸,似笑非笑。
就是那面。
昨天在外婆家,他以为这面面具睁眼了。现在在祠堂,它安安静静地搁在木架上,闭着眼。
不对。这面面具昨天在外婆家。现在它在祠堂。
沈渡后退一步。他确定昨天在外婆家的神龛后墙上看到了七面,包括这面女人面具。现在这面面具在祠堂。
他没有把它带过来。没有人动过。
他盯着那面面具看了十秒。木纹清晰,雕工精细,嘴角微弯。没有任何异常。
"……不可能。"
他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记。手记里画了一张图样,他当时没细看。图样上画的是一张傩面的正面图——眉骨、眼窝、鼻梁、嘴唇,标了尺寸。图样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十二面。"
祠堂只有十一面。外婆手记里画了第十二面。外婆家里那面未完成的——算不算第十二面?
如果算,那第十二面在外婆家。祠堂的十一面是祖面。外婆手里的是第十三面?
还是说——祠堂曾经有过十二面,有一面不见了?
沈渡走回木架前。他蹲下来,看木架的最底层。底层是空的,积了灰。但灰上有印痕——一个长方形的压痕,比其他面具的位子宽。
有东西从这里被拿走了。很久以前。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祠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他做了一件外婆不让他做的事。
他伸手碰了那面女人面具。
指尖触到木面的一瞬间——冰的。不是石头的冰,是那种活物的冰,像摸到一只冬眠的蛇。
他的手缩了回来。
但面具已经"认得"他了。
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加速。他看着那面面具,面具看着他。两秒。三秒。
他鬼使神差地,把面具从木架上拿了下来。
很轻。比他以为的轻。木头不重,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实"——像握着一个活物。
他把面具翻过来,内侧朝上。内侧的木色比外面浅,光滑,像是被脸蹭过无数次。内壁上刻着两个小字,他用手机照了一下——
"沈婆。"
他外婆的名字。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戴上了它。
事后他想了很多次,想不清。不是冲动,不是好奇——是一种拉力。面具在手里,他的手自己抬起来,贴上了脸。
木面贴着皮肤。凉的。然后暖了。
然后——
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慢慢来的。
先听见声音。很远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然后声音近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你回来了。"
不是对外婆说的。是对他说的。
然后是画面。不是看见,是"成为"——他的身体还在祠堂,但脑子里涌进来另一双眼睛看到的画面。
一间屋子。暗的。油灯。木架上面具排列。祠堂的暗房。有人在雕面,刀声笃笃笃。雕面的人是个年轻女人——黑发,细眉,手指上有茧。
外婆。年轻时的外婆。
她在雕一面面具。很大,比其他都大。黑木。她雕得很急,不像平时的节奏。刀痕深,有几次差点刻过了线。
她在怕。
沈渡能感觉到她的怕。不是他的怕,是她的——从面具里传过来的,像水渗进布。她的心跳很快,手在抖,但她没停刀。
因为身后有人在催她。
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很急:"快封。天亮前必须封。"
她没回答。刀继续走。
然后——另一双眼睛。不是外婆的。另一双。从面具的另一个方向看过来。这双眼睛里没有怕。
是恨。
滚烫的、浓稠的恨。恨到骨头里,恨到木纹里。
沈渡想摘下面具。他的手抬起来,碰到了木面的边缘——
烫。
面具在烫。不是暖,是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他用力一扯。面具脱落,他的脸和木面之间拉出一道黏腻的触感,像撕开一层皮。
面具掉在地上,滚了半圈,正面朝上。那张女人的脸似笑非笑,看着他。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心。一道伤口。不深,但出血了。位置在掌纹的正中间,从生命线划到智慧线。
他用左手按住伤口,抬头看面具。
面具右眼角到下巴,有一道暗色的印痕。
血痕。
位置和他手心的伤口——一模一样。
——
祠堂外面,雨又下起来了。
沈渡站在祠堂门口,右手攥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把手电塞进口袋,面具还在地上,他没捡。
他回头看了祠堂一眼。黑暗里,木架上的面具排着。十一面。加上地上的——十二面。
不对。地上那面本来就在木架上。他拿下来戴了。现在在地上。木架上应该空了一个位子。
他数了一遍。
木架上还是十一面。
他放在地上的那面——不见了。
沈渡的手电照着地面。青石板,干净。没有面具。
他把手电举高,光扫过整个正殿。
面具都在木架上。十一面。地上一面也没有。
好像他从来没有拿下来过。
但他的手心在流血。
——
他出了祠堂,雨打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到雨里冲。血淡了,伤口露出来——还在。不是幻觉。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快步走回外婆老屋。进门,关门,靠着门板喘了一口气。
手记还在桌上。他拿起来翻到最后几页,找到那张图样——第十二面。
图样上画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他刚才戴的那面面具,和图样上画的一模一样。
第十二面。外婆手记里画的第十二面。祠堂木架上不存在的第十二面。
他刚才戴了。它消失了。他手心在流血。
外婆手记最后一行字:"渡儿,回来。"
不是叫他回来处理遗物。
是叫他回来——做这件事。
沈渡把手记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伤口已经不出了血,结了一层薄痂。
痂下面的皮肤,隐隐发烫。
像面具的余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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