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30章 歌师
老庚那 ...
-
老庚那天喝了很多。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怕。寨子里的人做噩梦、听到幻声、白天被吸引到祠堂——凶面的怨念在扩散。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是歌师。
歌师不戴面具,不通面,不雕面。歌师只唱歌。但歌师和面具的关系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古调就是面具的"使用说明书"。每一面面具怎么入灵、怎么醒面、怎么封印,全在古调里。歌师是古调的保管者。
如果通面人是面具的"耳朵",雕面人是面具的"手",那歌师就是面具的"嘴"。
老庚喝了半壶酒,坐在自家门槛上。沈渡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
"庚叔,明天唱完整古调——"
"我知道。"老庚打断他,"我准备好了。"
沈渡在他旁边蹲下来。
"有些事我一直想问您。"
"问。"
"三十年前——封印凶面的那一夜——您在吗?"
老庚的酒杯停在嘴边。
"在。"
"您做了什么?"
"唱歌。"
"唱什么?"
"封面的古调。"老庚喝了一口,"通面人贴面,雕面人刻符,歌师唱调。三个人,三件事,同时做。缺一不可。"
"那一夜出了什么事?"
老庚没回答。他又喝了一口。
"庚叔。"
"吴明来了。"老庚的声音变了,"他不该来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庚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是我。"
沈渡看着他。
"我唱歌的时候——封面的前一晚——我在暗房外面唱了一段调子。不是完整的,只是一小段。我在练。我怕第二天唱错。"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老庚的声音很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调子——封面调从不对外唱。但他听出了几个词。'封','魂','空'。他猜到了。"
"他猜到你们要封他的面。"
"是。"老庚闭上眼,"第二天晚上,我们在暗房做仪式。你外婆贴面,吴公刻符,我唱调。唱到一半——门开了。"
"他冲进来了。"
"他不是冲进来的。他是走进来的。很慢。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的脸——"
老庚停了。
"他的脸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老庚说,"像是面具一样。没有表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们要封我?'"
老庚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醉——是因为三十年了,他一直记得那句话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平静。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平静。
"然后他走过来。你外婆的手正贴在凶面上——她来不及收手——吴明碰到了她的手——"
"然后反噬了。"
"是。"老庚的声音像碎玻璃,"我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的。他的眼睛——到最后都是睁着的。没有表情。像面具。"
沈渡没说话。
"如果我没有在那天晚上练调子——"老庚的手攥着酒杯,"如果他没有听到——"
"不是您的错。"沈渡说。
"是我的错。"老庚摇头,"三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如果我不唱那段调子——他不会来——他不会碰到你外婆的手——他不会死——凶面不会收了他的魂——"
"那凶面就不会存在。"沈渡说。
老庚愣了。
"吴明雕凶面的时候,他的怨念已经渗进去了。"沈渡说,"即使没有封印仪式,凶面也会慢慢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但不会死一个人。"
"也许会。"沈渡说,"凶面苏醒的时候,它会找人。找通面人。三十年前你外婆是最后的通面人——如果凶面在她面前苏醒——"
老庚看着他。
"也许死的不是一个人。"沈渡说,"也许是整个寨子。"
老庚沉默了很久。
"你像你外婆。"他说。
"什么意思?"
"你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封印不是错。错的是我没能护住他。'"
老庚站起来,把酒壶搁在门槛上。
"明天我唱完整古调。每一个字都不漏。"
"庚叔——"
"三十年了。"老庚看着他,"该还的债,该了的结。明天了。"
他走进屋里,关了门。
沈渡蹲在门槛外面,听着门里面的声音——老庚在咳嗽。很深的咳,像是从肺底部刮出来的。
歌师也老了。
明天唱完古调,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