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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9章 归来
阿萤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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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萤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
吴公的病房在二楼。双人房,另一张床空着。窗户朝着停车场——白天能看见车进车出。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的橘黄色光映在玻璃上。
吴公睡着了。输了液——护士扎的针,这回没拔。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阿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硬,凉。她把外套裹紧了,缩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经过。偶尔有别的病房的呼叫声。
她没有哭。
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从祠堂跑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跑到寨口,等到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坐到镇上,到了医院——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信息太多了。脑子装不下情绪。
吴明。凶面。封印。反噬。外婆被赶走。通面人。她六岁那年看到的不是噩梦。
她是通面人。
这三个字——从吴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不信"。
是"我知道"。
她一直知道。
——
她八年前离开寨子。十六岁。她跟自己说的理由是——读书。去县城读高中。然后去省城读卫校。然后留在省城当护士。
这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理由。
全部的理由——她怕。
她怕祠堂。怕面具。怕六岁那年看到的东西。
那个女人——年轻的,在哭——她不知道是谁。她以为是鬼。她以为是噩梦。她以为自己是疯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吴公都没有。
她只是——不回去了。
八年。她不回寨子。不看面具。不进祠堂。不看任何和"傩"有关的东西。她在省城的医院上班,穿白大褂,量体温,打针——做"正常"的事。
她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正常人。
她当了八年。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正常人。她从来不是。
她是通面人。
——
吴公翻了个身。输液管晃了一下。
阿萤站起来,走到床边。
"公。"
吴公没醒。药起效了。他在沉睡。
她看着他的脸。瘦得厉害。颧骨支出来。皮肤灰黄——不是活人的颜色。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但比在祠堂的时候低了——药在退烧。
"公。"她又说了一声。
吴公的嘴唇动了动。不是醒——是在梦里说话。
"……阿萤……"
她蹲下来。
"我在。"
"……手别抖……"
他在梦里也在教她。
阿萤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公。我不抖了。"
吴公没再说话。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
她退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窗外是镇子。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山的轮廓——黑的,在夜空里。
山后面是寨子。祠堂。面具。凶面。沈渡。
三天后祠堂拆了。面具搬走。凶面——
凶面怎么办?
吴公说过。凶面销毁不了。烧不掉,砸不碎。唯一的办法——雕一面新面,把怨念引出来,封进去。
外婆雕了三十年。没雕完。
她不是通面人了。做不了最后一道。
但阿萤是。
——
她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她想的不是"要不要回去"。她想的是——"回去之后会变成什么"。
外婆。通面人。封印。被赶走。三十年不回来。一个人雕面雕到死。手废了。骨头碎了。
她会变成这样吗?
她不知道。她怕。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回去。三天后祠堂拆了。凶面怎么办?没有人封它。它一直在箱子里。箱子会烂。封印会松。它会出来。
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但总有一天。
那时候没有人能封它了。没有通面人。没有雕面人。没有人知道古调。没有人知道封面仪式。
面具会散。凶面会醒。
她不回去——不只是她自己的事。是整个寨子的事。是几百年的事。
——
她走回病房。吴公还在睡。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公。"她在心里说。"我不怕了。"
不是真的不怕。是怕也没用。
她弯下腰,把吴公的被子掖好。然后她拿起外套,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一个年轻护士在值班。
"我要走。我公在这里。他醒了——叫他别拔针。"
"你是他孙女?"
"嗯。"
"这么晚了你去哪?"
"回家。"
护士看了她一眼。"路上小心。"
阿萤点了点头。她走出医院大门。
——
镇上的路灯照着空街。她沿着街走,走到路口——往左是镇汽车站,明天早上有班车回省城。往右是山路,翻过两座山垭口,三个多小时到寨子。
她往右走了。
山路黑的。没有灯。月亮被云盖了。
她打开手机手电。光柱照着脚下的碎石路。路窄,一边是坡,一边是坎。
她走得快。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了也没用。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翻过了第一座垭口。风从山下面吹上来——冷的,带着河水的腥味。
回龙河。
她听到了河声。低的,平的。一直不停。
她站在垭口上,往下面看。寨子的灯——只有几盏。零零星星的。大部分屋子黑着。
祠堂在寨子最高处。黑沉沉的。
她继续走。
走到第二座垭口的时候,她看到了祠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祠堂的青石墙。
她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往下走。
走向祠堂。走向面具。走向那个等了她八年的——她自己的身份。
她不怕了。
不是不怕——是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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