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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绿玻璃罩里的一小块光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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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陈阿姨来了。
她扶着门框进来,腰还直不起来,说闪得不轻,这两天都是趴着睡的。
“不碍事。”沈屿迟把台灯推过去,“修好了。”
陈阿姨没接,先看。
她把灯罩转了一圈,又摸了摸底座,最后伸手去拨那个开关。
“哟,还是这个响。”
“老式的。我调松了一点,你拍一下也能亮。”
陈阿姨的手停在开关上,没动。
“你这孩子。”她说,“怎么知道我要拍。”
“你说的。”
“我说过吗?哦对,我跟那姑娘说的,她嘴快”陈阿姨想了想,笑了,“可能说过。”
她坐下来,把台灯抱在膝盖上。外面的光从门帘缝里进来,照在绿玻璃罩上,像一小块旧池塘。
“这灯,四十多年了。”她说。
沈屿迟没接话,回到工作台后面,继续磨一块铜片。规矩是修好了听一听‘它’的故事,从来不催。
“这罩子上的裂纹,是我摔的。”陈阿姨回忆道,“八几年吧,具体哪年记不清了。那天他回来晚,我在窗口等,手一 滑,灯就掉了。他自己拿胶粘的,粘得歪歪扭扭,我说换一个吧,他说粘粘还能用。”
“胶老化了。”沈屿迟说,“我换成鱼鳔胶了,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陈阿姨凑近仔细地看了看,喃喃道,“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话语顿了顿。
“我家老周买的,他说,那年厂里发奖金,他拿回来一盏灯,说厂里发的福利。我信了。”
沈屿迟手上的动作没停。
“后来换灯泡,我在灯罩里头摸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给小许。”
“小许是质检科的,比我小两岁,走路带风。”陈阿姨说着,“我没问。他也没说。这灯就一直搁在缝纫机上,我天天擦。”
“擦了四十年?”
“擦了四十年。”陈阿姨说,“坏过四回。头回就是那个罩子,他不让修,自己拿胶粘的;后来线断过两回,开关坏过一回,都是我自己拎去修的。这回又坏了,还是开关。”
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舍不得这盏灯。”她说,“我是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有一天,跟我说句实话。”
屋里很静。包浆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走了一圈。
“他没说。”陈阿姨说。
“嗯。”
“走的那天也没说。”她低头看着灯,“我在医院走廊上想,要不要问。后来想,算了,人都那样了。”
“他那天清醒吗。”
“清醒。”陈阿姨说,“还问我要水喝。我喂他,他喝了两口,说太烫。”
“就这些?”
“就这些。”陈阿姨说,“我在走廊上坐了一夜,到天亮,我想,问吧。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她抬起头。
“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守着一盏买给别人的灯,守了三十年。”
沈屿迟放下手里的铜片。
“灯是好的。”她回答道,“开关也是好的。”
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皱了。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跟修东西一样。”
“怎么一样。”
“实在。”陈阿姨说,“听着不好受,但是实在。”
她掏出钱包,问了价,付了钱,抱着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沈。”
“嗯。”
“那姑娘今天没来?”
“没有。”
“她昨天在你这儿待了一下午。”陈阿姨说,“我晾衣服的时候看见的。她坐在你门口那个小板凳上,看你修东西,看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陈阿姨说,“中间你起身倒水,她就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怕挡着你的道。”
“她看得懂吗。”
“谁知道呢。”陈阿姨说,“不过她看得比谁都认真。你一抬头,她就低下头,假装看别的地方。”
沈屿迟想起昨天下午,确实有那么几次,她一抬眼,就撞见她慌乱的移开视线。”
“她还问我,你是不是一个人住这儿。”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陈阿姨哼了一声,“我哪能什么都跟外人说。”
沈屿迟没说话。
陈阿姨走了以后,纪融从巷子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我来晚了。”她说,“陈阿姨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说灯是买给别人的。”
纪融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没急着打开。
“你刚才没回答她。”她说。
“她不是问我。”
“她问你是不是傻。”
“那是她自己问自己。”
纪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送来的东西,也是这种呢。”
“哪种。”
“说不出口的那种。”
沈屿迟把手里的铜片放下,用布擦了擦手指。
“那你就别送。”
“不行。”纪融说,“东西坏了,总得有人修。”
“修好了要讲故事。”
“我知道。”
“你的故事,”沈屿迟说,“很长吧。”
纪融低头去解文件袋的绕线,手指绕了两下才解开。
“不长。”她说,“就是有点旧。”
她把文件袋推到沈屿迟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
“一把旧剪刀,不剪了。陈阿姨的邻居托我问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他怎么说。”
“他说,随便修修,能用就行。”
沈屿迟打开袋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那把剪刀。刃口崩了一小块,弹簧也松了。
“这种最麻烦。”她说。
“哪种。”
“说随便的。”她把剪刀拿出来,“随便的意思,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
纪融站在那儿,忽然轻声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知道你自己要什么吗。”
沈屿迟把剪刀放回袋子里,很慢地系上了口。
“知道。”她说,“我要它剪得动东西。”
纪融离开后,沈屿迟一个人在店里坐了许久,白天那句“你知道你自己要什么吗。”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仿佛还有回响。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只知道手里有修不完的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