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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度刚好的那杯美式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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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四十,沈屿迟去巷口买豆浆。
王阿姨的便利店开在槐花巷口,两扇玻璃门,门口摆着一只褪了色的塑料凳。她本人比铺子热闹,巷子里谁家孩子几点回家、谁家昨晚吵架,她都清楚。
“小沈。”王阿姨从收银台后探出头,压低声音,“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是不是找你的?”
“修东西的。”
“修东西的,天天来问你几点开门?”
沈屿迟接过豆浆:“她问什么了。”
“问你几点开门,中午出不出门,还问我你喝什么。”王阿姨掰着手指头,“我说你怪,只喝苦的,甜的碰都不碰。”
“你怎么知道我只喝苦的。”
“你在我这儿买了三年咖啡,我能不知道?”
沈屿迟想了想,没接话。
她确实只喝美式。三年前刚搬来那阵,整夜睡不着,白天靠咖啡撑着,喝着喝着就成了习惯。
“她昨天买了杯美式。”王阿姨又说,“不加糖不加奶,还让我把杯套多套一层,说怕烫手。”
“怕烫手可以不套。”
“哎,我说了。”王阿姨一拍收银台,“她说不一样。她说这个人的手要干活,烫着了就修不了东西了。”
沈屿迟拎着豆浆,站了两秒。
“她几点来的。”
“十点二十。你开门前。”
“她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吧。”王阿姨说,“就坐在门口那个塑料凳上,也不进来,也不看手机,就看着巷子里头。”
“我说小沈那人不好接近,她说她知道。”王阿姨又说,“她说完还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沈屿迟把豆浆钱放在台面上。
“多少钱。”
“两块五。”王阿姨找了钱,压低声音,“她要是在你那儿打听我,你可别什么都跟她说。”
“她打听你什么。”
“问我在这儿开了多少年。”王阿姨说,“问得可细了。连我几点关门都问。”
十点整,铜铃响了。
纪融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盏台灯。
铜座,绿玻璃罩,罩子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她把它放在柜台上,跟上次放布偶一样轻。
“陈阿姨的,她腰不好,让我捎来。她说跟你说过了。”她轻轻说
“说过了。”沈屿迟接过来,翻看底座,“开关坏了。”
“她说要拍一下才能亮。”
“拍一下能亮,说明还没全坏。”
纪融笑了一下,在柜台边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事。”她说,“我看看你怎么修。”
沈屿迟没赶她。
沈屿迟从架子上找了一把合适的螺丝刀,拧开底座的四颗螺丝,把电线抽出来一截。铜片氧化得厉害,触点发黑,绝缘皮也硬了。她拿小刀刮触点上那层绿锈,刮下来的粉末用毛刷扫到一边,扫成一小小的一堆。
“这个锈有毒吗。”纪融问。
“不入口就没事。”
“那你吃饭前洗手吗。”
“洗。”
“洗几遍。”
沈屿迟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一下。”纪融说,“以后我要是自己动手,知道该注意什么。”
“你不会自己动手。”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你连杯套都要套两层。”沈屿迟回答道,手上的活没停。
纪融没生气,反而轻轻的笑出了声,笑完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
“你是做什么的。”沈屿迟问。
“需求翻译。”
“翻译什么。”
“翻译人话。”纪融说,“比如一个客户跟我说,他想要一个‘有呼吸感的家’。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你怎么翻。”
“我去他家坐了一下午。朝北,下午三点就没太阳,窗帘一直拉着。”纪融说,“我给他列了十七条,第一条是:把窗帘换成能被风吹动的。”
沈屿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后来呢。”
“后来他给我发消息,说有一天风把窗帘吹起来,他坐在地板上哭了。”纪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你知道吗。”
“我知道。”纪融说,“但我没告诉他。”
屋里安静下来。挂钟走了一格。
“为什么不说。”
“说破了,他就不哭了。”纪融说,“有些东西得自己走到那儿。”
“你翻译别人,谁翻译你。”沈屿迟说。
纪融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不外包。”
“那不划算。”
“我知道。”
沈屿迟低下头,继续刮铜片上的氧化物。刮到一半,她忽然说:“咖啡。”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
纪融没绕:“问的。”
“问谁。”
“王阿姨。”
沈屿迟抬起头。
“她说你只喝苦的,我就猜美式。”纪融说,“猜得挺准吧。”
“太准了。”
“我运气一向好。”
“运气好的人,”沈屿迟说,“不会在雨里站到天黑。”
纪融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却慢了半拍。
“那天风大。”她说。
“风大可以打伞。”
“伞收了。”
“为什么收。”
纪融没立刻答。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说:“站在那儿,看得清一点。”
沈屿迟没再问。
她把台灯的开关拆下来,从零件盒子里找出一只老式的拨动开关——铜的,是她前年收的一批旧零件里挑出来的。装好,通电,灯亮了,绿玻璃罩把光滤成一小片,落在柜台上。
“三天。”她说,“晾一晾胶,后天来拿。”
“那布偶呢。”
“脸最后。”
“对,脸最后。”纪融说得很顺,像说过很多遍。
沈屿迟看了她一眼。
“你学过?”
“没有。”纪融把包挎上肩,“听人说的。”
“听谁。”
纪融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
“一个很会修东西的人。”
铜铃响了一声,人影消失了。
沈屿迟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那盏亮着的台灯。
光落在她手背上,绿色的,很旧的一种绿。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人比她更熟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