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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手上这道疤,我认得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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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屿迟拎着两袋垃圾出门。
巷子里没路灯,只有各家窗户漏出来的光。垃圾桶在巷口,绿的桶身掉了漆,盖子永远合不严,风一吹就咣当一声。
包浆跟到门口,坐在门槛里侧,没有出来。它怕黑,只肯送到这儿。
“回去。”沈屿迟皱了皱眉。
猫不动,看着她,尾巴绕了一圈。
“回了。”
猫还是不动。她走过去,用脚背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它才慢吞吞地转身,跳上柜台,蹲在台灯底下。
沈屿迟走到一半,看见纪融站在垃圾桶旁边。
米色风衣换成了深灰的,手里也拎着两袋垃圾,其中一袋已经放进桶里了。
“这么巧。”纪融说。
“嗯。”沈屿迟把垃圾扔进去,“你住这附近?”
“不远。”
“不远是多远。”
“走得到。”
沈屿迟没再问。她低头看了一眼桶里那袋垃圾——最上面是一只咖啡杯,杯套还在,杯壁上凝着水汽,已经凉透了。
今天下午,纪融在她店里喝的就是这个。
“那个。”她指了指,“干垃圾。”
“啊?”
“咖啡杯,干垃圾。里面剩的液体倒掉。”
纪融低头看了看,把另一袋垃圾放进去,又把杯子捡出来,倒了残液,重新扔进去。
“你们修复师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看什么都想归类。”
“不归类,修不了。”
“那人呢。”纪融问,“人也归类吗。”
“人也分。”
“怎么分。”
“能修的,不能修的。”沈屿迟顿了顿,“还有不用修的。”
纪融笑了一声,把手在风衣上蹭了蹭。
巷口的风把槐树吹得响。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上,一抖一抖。两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谁也没走。
“你不回去?”沈屿迟问。
“垃圾扔完了。”纪融说,“你呢。”
“扔完了。”
“那我送你。”
“送我?”
“嗯,顺路。”
“你家在这头。”沈屿迟说,“我家在那头。”
纪融想了想,说:“那我绕一下。”
沈屿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巷子里走。纪融跟上来,落后半步。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两个人的影子被窗户里的光切成一段一段。走到9号门口,纪融的步子慢了一下。
“你在这儿站过。”沈屿迟说。
“嗯。”
“台阶凉。”
“冬天更凉。”纪融说,“我坐过。”
沈屿迟停住脚。
“坐过多久。”
“一下午。”纪融说,“有一回坐到你店里熄灯。”
“为什么不进来。”
“那天没带东西。”纪融说,“空着手进去,不像修东西的。”
“你可以说来看看。”
“你信吗。”
沈屿迟没答。
风又起来,把纪融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手腕,细,白,腕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
“我能看看你的手吗。”纪融忽然说。
沈屿迟把手往口袋里一插。
“手要干活。”
“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能修。”
沈屿迟看了她两秒,把手拿了出来。
路灯的光很暗,但够看清。她的手指不长,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从指腹斜着划到指侧,已经淡成白色。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镊子和刻刀磨出来的。
纪融没有碰,只是低头看。
看了很久。
“这道疤。”她说。
“瓷片划的。”
“疼吗。”
“当时疼。”
“当时是什么时候。”
沈屿迟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很久了。”
“现在呢。”
“现在不疼了。”沈屿迟把手收回去,“疤不疼。”
纪融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嗯。”她喃喃道,“疤不疼。”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手很干。”她说,“冬天会更干吧。”
“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不疼。”
“习惯了就是不疼。”
纪融没再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到17号门口,沈屿迟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很小很小的铜铃,是她自己焊的,碰一下就响。
“到了。”她说。
“嗯。”
“回去吧。”
“嗯。”纪融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沈师傅。”
“嗯?”
“你从哪儿来的。”
沈屿迟插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
“南边哪儿。”
“南边就是南边。”
纪融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走到巷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沈屿迟还站在门口。
她关上门,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忘了吃晚饭。
厨房里还有半碗中午剩下的炒饭,凉了,油乎乎的。她热了热,坐在台阶上扒了几口。包浆蹲在她脚边,等着。
她挑了一筷子,吹凉了,放在猫碗边上。
“就一口。”
猫吃了,抬头看她。
“看什么。”她说,“没了。”
第二天早上,柜台上多了一个小铁盒。
蛤蜊油。老牌子,红白包装,一块五的那种。盒盖上压着一张便签,字还是那么整齐:
不是送的,是寄存的。——纪
沈屿迟把铁盒拿起来,拧开。味道很冲,也很旧。
她抹了一点,涂在了虎口上。
油化开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陵州的冬天干,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她的手每年都裂。有人跟她说过,抹点蛤蜊油,比什么护手霜都管用。
那时候她没买。
那人就买了一盒,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
沈屿迟把盖子拧回去,拧得很紧,然后放进了抽屉最上面那一层,没有锁。
她关上抽屉,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响。
她想起在陵州的冬天,手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像旱了很久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