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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好了,就讲个故事给我听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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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沈屿迟开了门。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她先把门口的积水扫到一边,再把昨天晾在檐下的竹筛收进来。竹筛里是几片洗过的宣纸,压着石头,边角还没干透。
包浆蹲在门槛上,等她扫完才慢吞吞地进屋——它从不踩湿的地方。进门之前还要在门垫上蹭三下爪子,蹭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早饭是巷口买的豆浆油条。她掰了半根油条,吹凉了放进猫碗。
“就半根。”她说,“谁让你昨天偷吃了陈阿姨的鱼干。”
包浆不理她,埋头吃。
沈屿迟在柜台后坐下,先给挂钟上弦。钟是老式的,铜钥匙,拧八圈,多一圈少一圈都不准。她拧完,把钥匙挂回钉子上,才翻开登记簿。
昨天那页还摊着。纪融的字很稳,横平竖直,连标点都点在格子里。地址那一栏写着槐花巷9号。
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九点整,陈阿姨来了。
“兔子呢?”
“好了。”
沈屿迟把陶瓷兔子从架子上取下来。补过的那只耳朵上了色,跟原来的白釉差一点点,不细看看不出来。
陈阿姨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第三遍,眼圈红了。
“多少钱。”
“三十。”
“这么贵。”
“补色三十。”沈屿迟说,“熟人二十五。”
陈阿姨从布包里摸出三张十块的拍在柜台上,又摸出一张五块的,想了想,把三张收回去一张。
“二十五就二十五。”她说,“你这孩子,嘴硬心软。”
按规矩,修好了要讲一个故事。
陈阿姨抱着兔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想了半天。
“这兔子,是我老伴送的。”她说,“结婚第二年,他去外地出差带回来的。我当时就嫌丑,白不白黄不黄,眼睛还是斜的。”
“是有点斜。”沈屿迟说。
“是吧!”陈阿姨拍了下大腿,“我说他买亏了,他还跟我急,说这是手工的,一只一只捏的。后来这兔子在柜子上摆了三十年,我天天擦,天天嫌。”
她顿了顿。
“他走了以后,我还是天天擦。”
“擦的时候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陈阿姨说,“擦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擦着擦着,天就黑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挂钟走了一格。
“行了。”陈阿姨站起来,把兔子往怀里一抱,“故事讲完了,你别嫌我啰嗦。”
“不嫌。”
“那我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昨天那个姑娘,你认识?”
沈屿迟正在收钱,手停了一下。
“修东西的。”
“她在巷口站到天黑。”陈阿姨说,“我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槐树底下,也不打伞。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人。”
“等谁。”
“她没说。”陈阿姨撇撇嘴,“你们年轻人,说话都留半句。”
陈阿姨走后,沈屿迟把布偶从架子上取下来。
编号17的纸牌还系在布偶的手腕上。她把它放到工作灯下,先拍照,再量尺寸,最后翻到底部。
身长三十公分,肩宽十一,头围二十二。肩线有点歪,右肩比左肩低半公分——不是一开始就做坏了,是被人长期抱在右边。
布料是老的,粗棉,经纬都松了,洗过很多次。线是新的,白棉线,跟布的颜色差着一档。标签是后缝的,针脚压在原来的缝线上。
她把布偶翻过来,看底部的封口。
那里的线,也比别处新。
有人拆过这只布偶。而且拆得很小心——原来的针眼一个没豁,拆完又沿着原路缝回去,连回针的针距都没变。
沈屿迟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
她拿了根针,试着挑了一下线头。线是新的,紧了,挑不动。
门上的铜铃响了。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被他妈拽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铁皮青蛙。
“阿姨,它不跳了。”
沈屿迟接过来,拧了拧发条,没动静。
“发条断了。”
“能修吗。”
“能。”
男孩这才看见柜台上的布偶,凑过去,鼻子快贴上去了。
“它为什么没有脸?”
“没想好。”
“那我也没有想好长大干什么。”男孩说,“我们一样。”
他妈妈在旁边笑出声,把他往后拉了拉。
“你长大想干什么,回家慢慢想。”她说,“别在这儿烦阿姨。”
“她不烦。”男孩说,“她也在想。”
沈屿迟看了他一眼。
她把青蛙收进待修筐,写了张条子:发条,三日。
“三天后来拿。”她说,“带上你妈妈的零钱。”
“多少钱。”
“看你表现。”
男孩想了半天,很郑重地说:“我表现很好。”
母子俩走了。屋里又静下来,雨后的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柜台上,一条一条的。
沈屿迟坐回工作台,从针插上抽了一根针。
脸是最后一步。行里人都知道,五官一落,这东西就定了型,再改就是另一件东西了。
她捏着针,对着那张空白的脸,停了很久。
针尖在布面上方悬了很久,始终没落下去。
包浆跳上工作台,在布偶旁边坐下,尾巴一甩,扫过她的手背。
沈屿迟把针插回去,从抽屉里拿了张新纸牌,在背面写:面部,待定。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堂侧的那三条规矩。
第三条她刻得最深。
她做这行五年,收过碎成粉的瓷、烧成炭的纸、烂得只剩一根提手的藤箱。什么都敢接。
这是头一件,她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她坐到九点,把布偶的尺寸、重量、布料、线色都记进一本活页本。写到“线”那一栏,笔尖顿了顿,又轻轻的补三个字:不是原线。
包浆在纸箱里睡着了,呼噜打得很轻。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临走前把布偶抱到柜台里面,避开门缝的风。
锁门的时候,她听见巷子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我到了”。
她站住听了一下。那声音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