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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桶大豆油和九块钱的盒饭   早上六 ...

  •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夏星芒骑着电动车在前面,陆明渊拎着油漆桶在后面走。槐树巷5号院,一栋六层老楼,墙皮掉了一半,楼道口堆着旧沙发和破纸箱。

      化粪池在楼后的夹道里。井盖周围已经溢出一圈黄褐色的水,顺着地势往一楼窗户底下流。

      一楼窗户开着,一个老太太趴在窗台上,看见他们,喊:“可算来了!”

      周奶奶八十二,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深圳。化粪池堵了三天,她家的地漏往上返水,屋里一股味儿,她就在地上铺了三层报纸,天天换。

      夏星芒昨天来看过一次,给她留了两包消毒粉。

      夏星芒把电动车停好,从车筐里拎出工具包:“周奶奶,您把窗户关上,味儿大。”

      “关了关了,一宿没敢开。”

      夏星芒走到井盖边,蹲下,用铁钩一撬。井盖开了。

      一股味儿冲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臭。那是一种又酸又腐、带着发酵味的臭,像把一整个夏天的垃圾桶倒进了下水道。

      陆明渊的眼泪都呛出来了,往后退了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口罩。”夏星芒从包里摸出两个医用口罩,递给他一个,“戴上。”

      “这玩意儿挡得住?”

      “挡不住。”她说,“但总比不戴强。”

      陆明渊戴上口罩,吸了一口气,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你站旁边,看我。”夏星芒挽起袖子,蹲在井边,把长杆伸下去,“先探深度,再找堵点。别硬捅,硬捅容易把管子捅裂。”

      她一边说,一边转动手腕。长杆在污水里搅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动作很熟练。杆子下去,手腕一转,再一提,带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看都不看,甩进垃圾袋。

      陆明渊站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公司楼下的保洁阿姨。她也是这么干活,低着头,不说话,扫完一层,推着车走下一层。

      他以前从没看过她们一眼。

      夏星芒戴了手套。但袖子湿了,裤腿也湿了。她好像完全闻不到那个味儿,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明白了?”她问。

      “看明白了。”

      “那你来。”

      陆明渊接过长杆。杆子比想象中沉,他一使劲,杆头撞在管壁上,污水“哗”地溅起来,溅了他一裤子。

      “别用蛮力。”夏星芒说,“顺着劲儿转。”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点,但杆子卡住了,他拔不出来。

      “别硬拔!”

      “那怎么办?”

      “左右晃,慢慢退。”

      他晃了两下,杆子松了,他往后一仰,差点坐进污水里。

      夏星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心!”

      他站稳了,心跳得厉害。

      “你这平衡感,怎么拿的驾照?”

      “自动挡。”

      “自动挡就不用平衡感了?”

      “……我下次注意。”

      “你以前没干过这个?”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来当志愿者?”

      “……”

      他没答上来。

      夏星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行,你扶着杆,我来。”

      两个人蹲在井边,一个扶杆,一个掏。

      掏了十几分钟,掏出来一团东西——头发、塑料袋、破布,缠在一起,像个小西瓜。

      “就是这个。”夏星芒把那团东西扔进垃圾袋,“堵了三天。”

      陆明渊看着那团东西,胃里又翻了一下。

      这时候,一辆黑色SUV停在巷口。

      陈助理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黑西装,脸上戴着一个防毒面具,手里拎着一个抽水泵,站在三米开外,不敢再往前。

      “陆——”他喊了一半,看见夏星芒,硬生生改口,“小陆!泵拿来了!”

      陆明渊回头瞪了他一眼。

      “放那儿。”他说。

      陈助理把泵放在地上,又退了两步。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夏星芒问。

      “味儿大。”

      “你戴着防毒面具呢。”

      “戴了也大。”

      陆明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站近点。”

      陈助理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

      “你会接吗?”夏星芒问。

      “会。”陆明渊说。

      他把进水管接到泵上,出水管扔进污水井。

      陈助理启动泵。

      泵“突突突”响了两声,出水管猛地一甩,一股黄褐色的水直直喷出来,正好喷在陈助理的防毒面具上。

      陈助理僵在原地。

      “接反了!”夏星芒喊。

      陆明渊赶紧关机。

      陈助理摘下防毒面具,脸上全是污水。他张了张嘴,看了看陆明渊,又看了看夏星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俩认识?”夏星芒问。

      “不认识。”陆明渊说。

      “不认识。”陈助理说。

      两个人异口同声。

      夏星芒看了看陆明渊,又看了看陈助理。

      一个穿夹克,一个穿西装;一个踩雨靴,一个踩皮鞋。

      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你俩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

      “那你刚才叫他小陆?”

      “……巧合,随便一叫,没想到他真叫小陆。”陈助理笑得干巴巴。

      “那可真是巧了,连水泵都凑巧拿来了。”夏星芒笑着说。

      陆明渊......

      陈助理......

      夏星芒看了他们一眼:“认识就认识,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

      “把管子换过来,重接。”

      陆明渊蹲下,重新接。陈助理拿纸巾擦脸,站在旁边,默默的后退了两步。

      这时候,巷口修鞋的老周蹬着三轮车过来了。

      老周六十多,戴着一副老花镜,车斗里摆着鞋楦、胶水、锥子。

      他停下车,看了一眼井边,又看了一眼陆明渊脚上的雨靴。

      “小伙子,鞋不行。”

      “新的。”

      “新的也不行。”老周从车斗里翻出一双旧胶鞋,扔给他,“穿这个。高筒的,能过脚踝。”

      陆明渊接住鞋,看了看。鞋是老式的黑胶鞋,鞋帮上补过两块补丁。

      “谢谢。”

      “别谢。”老周说,“穿完了还我。”

      陆明渊蹲下换鞋。鞋大了两码,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绊倒。

      老周看着他,笑了:“手比脚笨,心不坏。”

      “我以前在厂里修机器。”老周说,“手笨不怕,怕的是不肯下手。你这小伙子,肯下手。”

      陆明渊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低头看了看他的脚:“鞋带系紧。你这系法,走两步就得开。”

      陆明渊低头一看,鞋带确实松松垮垮。

      老周蹲下,帮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一边系一边说:“双扣,记住了。干活的人,鞋带不能松。”

      “鞋带系好,接着干。”他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蹬着三轮车走了。

      上午十点,堵点通了。

      污水顺着管道流下去,井口的水位一点点降下来。夏星芒拿水管把井盖周围冲了一遍,又撒了一层消毒粉。

      周奶奶从屋里端出一壶热水,几个煮鸡蛋。

      “闺女,小伙子,快洗洗手,吃个鸡蛋。”

      “奶奶,您留着。”

      “留着干什么?我一个人,吃不了。”她把鸡蛋塞到陆明渊手里,“我儿子都没给我通过一次化粪池。”

      陆明渊拿着鸡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对他说“谢谢”。在酒局上,在发布会上,在合同签完的时候。那些“谢谢”都带着笑,带着酒,带着下一步。

      这个老太太的“谢谢”,只说了一半,眼圈就红了。

      “奶奶,您别哭。”

      “我没哭。”周奶奶抹了把脸,“我就是觉得,这楼里住着12户人,没一个肯帮忙的,结果就你们俩素不相识的来了。”

      “您儿子在外地?”陆明渊问。

      “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周奶奶叹了口气,“回来也是待两天就走。”

      夏星芒没接话,把鸡蛋剥了,递给周奶奶:“您先吃。”

      周奶奶接过鸡蛋,笑了:“你这闺女,比我儿子会疼人。”

      收拾完工具,已经十一点了。

      夏星芒和陆明渊坐在马路牙子上。两个人的裤腿都是泥,鞋上也是。

      “干得不错。”夏星芒拍了拍他的肩,“记你四个小时志愿服务时长。”

      “四个小时?”

      “怎么了?”

      “一上午,就四个小时?”

      “你还想记八个小时?”她看了他一眼,“中午管你一顿盒饭,不错了。”

      “……”

      “回头时长能换东西。”她说,“一桶豆油,一袋大米,一管牙膏。”

      “一桶豆油多少钱?”

      “六十。”

      “我干一上午,就值六十?”

      “你还想要多少?”

      陆明渊咽下去快到嘴边的话,说:“挺多。”

      夏星芒笑了:“那你回去当你的司机,别来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星芒问:“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是另一栋楼,下水道。”她说,“比这个还脏。”

      “来。”

      夏星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吃盒饭。”

      “什么盒饭?”

      “两荤一素,九块。”

      “九块的盒饭?”

      “怎么,嫌便宜?”

      “不是。”陆明渊说,“我很久没吃过盒饭了。”

      “那你今天尝尝。”她说,“管饱。”

      陆明渊坐着,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有划痕,指甲缝里黑了一道。他长这么大,手没这么脏过。

      他搓了搓,搓不掉。

      那味儿好像渗进皮肤里了。

      他闻了闻,皱起眉。

      夏星芒看见了,说:“洗两遍就没了。实在不行,用醋泡。”

      “醋?”

      “醋去味。”她说,“基层土办法。”

      他掏出手机,给陈助理发了条消息:下午的会,改到后天。

      陈助理秒回:收到。您那边怎么样?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回了两个字:还行。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楼。周奶奶还站在窗边,冲他们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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