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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掏化粪池   陆明渊 ...

  •   陆明渊决定去当志愿者,是在凌晨三点。

      那天从街道办回来,他脑子里一直是那面公示栏。张秀兰,八百二;李建国,一千一;周小军,七百六。他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给陈助理发了条微信:明天去买辆五菱。

      陈助理秒回:“?”

      “二手的,越便宜越好。”

      “陆总,您要干什么?”

      “当司机。”

      “???”

      “老板当腻了。”

      陈助理没再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陆总,五菱没有安全气囊。”

      “没事。”

      “也没有倒车影像。”

      “我不用倒车影像。”

      “……您开心就好。”

      第二天早上,陈助理把一辆银灰色五菱开到楼下。车门上贴着一张“专业防水补漏”的广告,是上一任车主留下的,边角翘了起来。

      “两万三。”陈助理说,“还能再砍五百。”

      “不用砍。”陆明渊绕着车转了一圈,“挺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上套着凉席,方向盘上缠着胶带,仪表盘上贴着一张“南无阿弥陀佛”。

      “陆总,”陈助理站在车外,“您真要去?”

      “真去。”

      “您这身份……”

      “我什么身份?”陆明渊把腕上的表摘下来,扔进手套箱,“从今天起,我叫陆明,司机。”

      陈助理张了张嘴,把“您疯了”三个字咽了回去。

      上午九点,陆明渊把五菱停在街道办门口。

      他穿了件深蓝夹克,是陈助理从网上买的,一百八。裤子是旧的,鞋是新的。他对着后视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司机了。

      就是手表忘了摘。

      他又把表摘下来,放进兜里,想了想,又放回手套箱。手套箱里还有半包烟,是上一任车主的。他不抽烟,但没扔。

      小周第一个看见他:“夏姐,小陆来了。”

      夏星芒从里间出来,看了他一眼:“今天没穿大衣?”

      “洗了。”

      “早该洗了。”

      小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志愿者报名表。姓名、电话、职业、特长。”

      陆明渊拿起笔。

      姓名:陆明。

      职业那一栏,他的笔尖悬了三秒。

      “随便填。”小周说,“农民、工人、个体户,都行。”

      “司机。”

      笔尖落下去,两个字写得很慢。

      电话那一栏,他填了陈助理的号码。

      特长:无。

      小周挠头:“特长写无,不好安排啊。”

      “我没什么特长。”

      “开车算不算?”

      “算。”

      小周补了两个字:开车。

      “行,我登记一下。”他拿起电话,按表上的号码拨过去。

      “喂,陆总办公室。”

      小周腰杆一挺:“陆总您好,我们是街道办,确认一下志愿者报名……”

      “哦,小陆啊。”电话那头顿了顿,“让他去。年轻人,多锻炼。”

      “好的好的。”

      “别给他安排太轻松的活儿。”

      “啊?”

      “让他吃点苦。”

      小周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明渊,压低声音:“陆总,您跟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老板。”

      “哦哦,那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锻炼他。”

      “嗯。”电话那头说,“别客气。”

      电话挂了。

      小周放下话筒,对夏星芒说:“他老板挺支持,还说要锻炼他。”

      夏星芒点点头,看向陆明渊:“你一个开车的,来当志愿者?”

      “老板出差,车闲着,人也闲着。”

      “行,正好缺人。”她把名单贴上墙,“不过我得先试试你。”

      “试什么?”

      “你不是司机吗?”她指了指门外,“那辆面包车,挡着消防通道了,你帮我挪一下。”

      门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龄比小周还大,车门上写着“街道办”三个字,漆掉了一半。

      陆明渊看着那辆车:“……手动挡?”

      “司机不会开手动挡?”

      “会。”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钥匙插进去,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吭哧”一声,熄火了。

      小周在外面喊:“给点油!”

      他又试了一次。车往前一窜,又熄火了。

      小周在外面喊:“离合慢点松!”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车没熄火,但抖得像筛糠,整个车身都在晃。

      第三次,车终于动了,但动得像个醉汉,歪歪扭扭地往消防通道上撞。小周赶紧跑过去,用肩膀顶住车头。

      “停停停!”

      陆明渊踩了刹车,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

      夏星芒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窗。

      “你给陆总开车,开的是自动挡吧?”

      “……嗯。”

      “难怪。”她把车钥匙拔下来,“下来吧,我来。”

      她上车,打火,挂挡,松离合,车稳稳地倒了出去,一把入库。

      陆明渊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拿驾照十二年,从没碰过手动挡。他的车,不是司机开,就是自动挡。

      “看明白了?”夏星芒问。

      “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我这司机,是假的。”

      夏星芒看了他一眼:“知道就好。”

      她从车上跳下来,把钥匙扔给他:“手动挡是基本功。你这基本功,不行。”

      “……我学。”

      “行。”她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六点,来集合。”

      “这么早?”

      “化粪池,堵了三天了。”

      “???化粪池?”陆明渊瞳孔地震。

      “对。一楼老太太家里返水,粪水流了一地。物业不管,居民投诉到12345。找专业的,报价八千,街道办没钱。”她说,“所以只能自己干。”

      “我是司机。”

      “司机也是志愿者。”

      她从桌底下摸出一双橘红色胶皮手套,扔给他。

      “明天六点,别迟到。”

      陆明渊接住手套。

      “这玩意儿,怎么用?”

      “套手上。”她说,“难道套脚上?”

      “我能不能干点别的?”

      “能。”她说,“扫大街,明天五点。”

      “……”

      “化粪池六点,你选一个。”

      “六点。”

      “行。”她低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迟到扣志愿服务时长。”

      “还扣时长?”

      “当然扣。别人六点来,你六点半来,凭什么给你记一样的时间?”

      “……”

      “基层的规矩,一分力气一分账。”

      陆明渊拿着手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汪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端着保温杯,看了他一眼。

      “小夏,这人谁招的?”

      “志愿者,我招的。”

      “干什么的?”

      “司机。”

      “司机?”汪主任上下打量他,“你给陆总开车,开的什么车?”

      “迈巴赫。”

      空气停了一秒。

      陆明渊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是……我们老板的车。我平时开五菱。”

      汪主任看了他两秒,没再问,端着保温杯走了。

      陆明渊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凉。

      从那天起,街道办的人都叫他“小陆”。小陆是给陆总开车的,陆总出差了,车闲着,人也闲着,就来当志愿者。

      没人怀疑。

      因为大家都叫他“小陆”,没人去想他全名叫什么。

      那天晚上,陆明渊坐在五菱里,给陈助理打电话。

      “化粪池,怎么通?”

      “陆总,您要通化粪池?我可以帮您联系专业人员。”

      “我问你怎么通。”

      陈助理沉默了三秒,对自家老板的时不时抽风行为已经开始习惯,然后发过来一个视频。

      陆明渊点开,看了三十秒,关掉。又点开,又看了三十秒,又关掉。

      视频里,一个工人穿着连体防水服,站在齐腰深的污水里,用一根长杆往下捅。画面很晃,声音很吵,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味儿。

      陆明渊把车窗摇下来,透了口气。

      “陆总,”陈助理说,“要不我找两个人替您去?”

      “不用。”

      “为什么?”

      陆明渊看着车窗外。街道办的灯还亮着,三楼,社会事务科。

      “我想看看,为什么她天天面对这些还那么开心。”

      陈助理沉默了一会儿。

      “陆总,您要是想知道答案,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我想自己去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即便是有心理准备,陈助理还是被这句中二的台词呛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您这是何苦?”

      “不知道。”他说,“可能我就是想看看,她是真不要钱,还是装的。”

      “......”陈助理感觉这几天他无语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陆明渊把五菱停在街道办门口。

      他穿着夹克,戴着新手套,脚上是一双新买的雨靴。天还没亮,风很冷。他站在车边,跺了跺脚,哈出一口白气。

      五菱的车门上,“专业防水补漏”几个字被露水打湿了。

      夏星芒骑着电动车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你不是让我六点吗?”

      “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一般人,吃不了这个苦。”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来?”

      “我不是一般人。”夏星芒笑道。

      她把电动车停好,从车筐里拎出两桶油漆,“走吧,化粪池不等人。”

      “等等。”

      “又怎么了?”

      “我能不能先吃个早饭?”

      “不能。”她把另一桶油漆往他怀里一塞,“干完再吃。”

      “……”

      “干活的人,哪有先吃饭的。”她跨上电动车,“跟上。”

      陆明渊看着那两桶油漆,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雨靴。

      “化粪池,要油漆干什么?”

      “刷墙。”她说,“化粪池通了,墙也得刷。你以为光掏粪?”

      他站在原地,没动。

      “后悔了?”

      “……没有。”

      “那就走。”她把一桶油漆塞到他手里,“小陆,欢迎来到基层。”

      陆明渊拎着油漆桶,跟在她后面。

      电动车在前头慢慢开,他拎着桶在后面走。天一点点亮起来,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这么早出门,是赶早班飞机去签合同。

      今天去通化粪池。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漆桶。

      桶是新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价签:三十八元。

      他把价签撕了,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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