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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基层工作不能和稀泥 “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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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病,不轻。”
陆明渊看着她,没生气,反而笑了。
“我什么病?”
“富贵病。”她说,“给有钱人开车开久了,自己也得了有钱人的病。”
陆明渊没说话。
“这病不好治。”她把表收起来,“得下乡。”
“下乡?”
“对。去村里住两天,看看什么叫真穷。你这病,城里治不好。”
“我没病。”
“没病你站天台上等日落?”
陆明渊不说话了。
她把一摞反诈宣传单推过去:“您要真闲着,帮我发传单,发完给我签字。”
“我不发。”
“那您就回去上班。”
“我没班可上。”
“您看,又来了。”她叹了口气,“职业填司机,月收入一千五,还不肯发传单。您这条件,低保不够,特困也不够。您到底想办什么?”
“心理援助。”
“心理援助您也不够。”她上下打量他,“您看着比我还正常。”
陆明渊被噎了一下。
“行了。”夏星芒站起来,“表填完了,您可以走了。”
“我还没问完。”
“问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给他办了?”他看着她,“省得他闹。你们基层,不都是这样和稀泥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晨抬起头,小周停下敲键盘的手,老刘的茶杯停在半空。
夏星芒看着他,看了两秒。
“谁告诉你的?”
“我见过的,都这样。”
“那你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拿钱办事的人。”
“那你今天见见不拿钱办事的。”
她把表往桌上一放,转身往门外走。
“跟我来。”
陆明渊站在原地,没动。
“不敢?”她回头看他。
他跟了上去。
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墙上贴着一张“创文创卫,人人有责”的宣传画,边角卷了起来。陆明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裤腿上那块血迹已经洗成了浅褐色。
“你腿还没好?”
“快了。”
“为什么不请假?”
“请了。”她头也不回,“被领导踢回来的。”
苏晨站起来:“夏姐,我也去。”
“你留下看家。”
“哦。”
他坐下,又忍不住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夏星芒带他下了楼,走到街道办门口的公示栏前。
公示栏是老式的,铁皮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旁边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后座上绑着儿童座椅,一辆车筐里放着半棵白菜。
玻璃后面贴着一排表格,名字、家庭人口、收入、保障金额,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有几个名字后面画着红圈,是今年新纳入的;有两个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脱困”。
“这是我们街道办的低保公示栏。”她说,“每一户,我都去过家里,核过账,开过民主评议会。”
“我们评议会,是邻居评邻居。谁家真困难,谁家装困难,街坊最清楚。评议会那天,刘懒汉也来了,坐在第一排嗑瓜子,嗑了一地。评到他家,十二个代表,十二票反对。”
“他把瓜子壳一摔,说‘你们等着’,走了。”
她指着第一行:“张秀兰,六十二岁,一个人。老伴走了,儿子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低保金八百二,加上医疗救助,勉强够活。”
她指着第二行:“李建国,两口人,一千一。他老婆瘫痪在床,他每天推着轮椅去菜市场捡菜叶。”
她指着第三行:“王小雨,三口人,一千三。她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
她指着第四行:“赵德贵,两口人,九百。老两口都八十多了,儿子早年没了,儿媳妇改嫁,留下一个孙子,去年刚考上大学。”
她指着最下面一行:“周小军,一个人,七百六。二十岁,尿毒症,刚做完配型,等着换肾。他爸妈把房子卖了,现在租在城中村。”
她转过身,看着陆明渊。
“刘懒汉两套房,一个月租金三千五。他要是领了这八百二,张秀兰就少八百二。”
“你让我给他办了。”她看着他,“明年张秀兰的儿子透析不上,你负责?”
陆明渊没说话。
“你负不了责,我也负不了责。”她说,“所以这字,我不能签。”
“我签一个字,他就能领钱。我签一个字,张秀兰们就得排队。你以为低保是印钞机?每个月就那么多钱,给谁不给谁,是有规矩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
“人是活的,所以更得按规矩来。”她看着他,“不然活人能把死人逼死。”
“低保是给真正困难的人的救命钱,不是养懒汉的温床。”她一字一句地说,“刘懒汉不是活不下去,他是不想干活。他今年三十八,四肢健全,有手有脚。街道办给他介绍过四份工作,他一份都没去。陆先生,如果你不懂基层工作,就请闭嘴。”
风把公示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陆明渊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跟他讲道理。讲战略的,讲回报的,讲人脉的。没人跟他讲八百二。
他抬头看那面公示栏。那些名字在玻璃后面,像一个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夏星芒,笑了:“小夏,又给人上课呢?”
“张婶,买菜啊?”
“买点豆腐。你上次说的那个医疗救助,批下来了,谢谢你啊。”
“批了就好。”
“你上次帮我跑的那个大病救助,也快了吧?”
“下个月公示。”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拎着豆腐,慢慢走了。
二楼窗户后面,汪主任端着保温杯,看着楼下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夏星芒转过头,看着陆明渊:“张秀兰。儿子今天透析。”
陆明渊没说话。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问。
“因为你问我为什么不给他办。”
“我只是随口一说。”
“我也是随口一答。”
陆明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她说,“但我更怕张秀兰的儿子下个月透析不上。”
“你一个人,管得了这么多?”
“管不了。”她说,“但我管一件,是一件。”
“管一件,有什么用?”
“对你是没用。”她看着他,“对张秀兰,有用。”
陆明渊不说话了。
“你要是觉得我在装,”她把公示栏的玻璃门关上,“你可以天天来看。看我怎么核账,怎么入户,怎么被刘懒汉骂。看完了,你再说我是不是装的。”
陆明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理想烧着的亮,是那种被现实磨过、还没磨灭的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很轻,很刻薄。
他做了十二年生意,见过太多人为了钱演戏。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可这个女人,为了八百二,跟他站在风里讲了十分钟。八百二,不够他吃一顿饭。
他忽然想问一句:那你图什么?
但他没问。他怕问出来,显得自己很蠢。
他站在公示栏前,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起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公司楼下的保安,想起食堂里打饭的阿姨,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他们的名字,是不是也贴在某个他没见过的公示栏上?
“走吧。”她说,“表填完了,您该回去了。”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您老板这大衣,下次别穿了。”
“……”
“太扎眼。您穿着往我们这门口一站,群众以为来了个大领导,都不敢进来办事。”
“这是我自己的。”
夏星芒看了他一眼,笑了:“您一个开车的,买得起这大衣?”
陆明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回去还给老板吧。”她转身进了楼。
陆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第一次觉得它有点扎眼。
夏星芒回到办公室,苏晨赶紧迎上来:“夏姐,你刚才太帅了。”
“帅什么,干活。”她把公示栏的钥匙扔进抽屉,“苹果方案做完了?”
“还、还没。”
“那还不去做。”
苏晨缩回去,低头看材料。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夏姐,那个张秀兰,真的一个月就八百二?”
“嗯。”
“八百二……够干什么?”
“够活。”她说,“不够活得好。”
苏晨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材料。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夏姐,那个刘懒汉,要是真去上访怎么办?”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不占理。”她把钥匙放进抽屉,“这种人,闹是闹,但他不敢把事闹大。闹大了,他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苏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明渊回到车上,陈助理赶紧问:“陆总,董事会的会……”
“推迟。”
“推迟到什么时候?”
“再说。”
陈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再问。
陆明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道办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他说:“查一下,志愿者怎么报名。”
陈助理愣了一下:“您要当志愿者?”
“看看。”
“看什么?”
陆明渊想了想。
“看看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陆总,志愿者报名,要填身份证号。”
“填你的。”
“还要填职业。”
陆明渊想了想。
“写‘司机’。”
陈助理愣了一下,没敢笑。
“那‘政治面貌’那一栏……”
“群众。”
“好。”
陈助理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忍不住问:“陆总,您真要去发传单?”
“先去报名。”
“报名干什么?”
“看看。”
陈助理没再问,低头把本子合上。
合上本子,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陆明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