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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岁的“巨婴” 夏星芒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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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芒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了足足五秒。
他今天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脸比她想象中年轻,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不躲。
“是你。”
“是我。”
“你不是要跳楼吗?”
“我说了,我在等日落。”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填表。”
“填什么表?”
“心理援助。”
“.......”
夏星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心理援助预约表》,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把表推过去:“行,填吧。”
陆明渊拿起笔,填了两行,抬起头:“主要困扰怎么写?”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写‘话多’。”
“谁话多?”
“谁问谁话多。”
陆明渊没再问,低头一笔一画地填。
姓名:陆明渊。
年龄:32。
职业:司机。
月收入:1500。
主要困扰:无。
夏星芒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你这表,没法建档。”
“为什么?”
“你写‘无’,我怎么知道援助你什么?”
“那就写‘不需要’。”
“不需要你来填什么表?”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想通了来。”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陆明渊握着笔,想了想:“想通了……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工作。”
“我工作有什么好看的?”
“你那天在山上,挺能说的。”他把笔放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夏星芒愣了一下。
“对谁都哪样?”
“对谁都……这么上心。”
“我拿工资的。”她说,“上心是应该的。”
“工资五千。”
“五千怎么了?”
“五千,买不到这么上心。”
夏星芒看了他两秒:“陆先生,您这话,听着像夸我,又像骂我。”
“随你怎么想。”
夏星芒把表收进抽屉:“行,你坐那儿,别说话。”
她指了指角落的椅子。
陆明渊坐过去,把大衣下摆拢了拢,像个来开会的领导。
苏晨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夏姐,这位是?”
“一个群众。”
“什么群众?”
“话很多的群众。”
苏晨一脸懵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看苹果材料。
陆明渊坐在角落里,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苏晨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夏姐,他真是来填表的?”
“不知道。”
“那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怎么工作。”
苏晨更糊涂了。
上午十点,门被一脚踹开了。
“夏科长!”
一个男人冲进来,三十八岁,板寸,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页纸。
刘懒汉,街道办的老熟人了。未婚,无业,是低保“老运动员”。过去三年,他申请了十七次低保,被驳回十七次。每次驳回,他都来闹一次;每次闹完,都去隔壁社区再申请一次。
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沓病历、几张照片、一份手写的申请。病历是社区医院开的,诊断栏写着“腰肌劳损”。照片是他躺在床上的自拍,角度刁钻,显得特别憔悴。
“刘哥。”夏星芒头也没抬,“你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三次怎么了?”刘懒汉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拍,“我穷!我吃不上饭了!”
“你上个月在‘老四川’吃了八顿,我都看见了。”
“那是我朋友请的!”
“你朋友挺大方。”
“少废话!”刘懒汉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符合条件!我无儿无女,身体不好,没工作,没收入——”
苏晨凑过去看了一眼病历:“腰肌劳损?”
“对!我腰不行!”刘懒汉一拍腰。
“你昨天在广场下棋,坐了三个小时。”夏星芒说。
“那是……那是硬撑!”
“你名下两套房。”
“那是我妈的!”
“你妈跟你一个户口本。”
“那是我媳妇的!”
“你未婚。”
“……”
刘懒汉噎了一下,随即一拍桌子:“我不管!我穷!国家不能不管我!”
小周在旁边小声嘀咕:“刘哥,你这演技,比上次退步了。”
“你闭嘴!”刘懒汉瞪他。
小周缩回电脑后面。
夏星芒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社会救助暂行办法》,翻到折角那一页。
“刘哥,我给你念一遍。低保申请,第一条,家庭人均收入低于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第二条,家庭财产状况符合规定。你有两套房、一辆车、一个店铺,人均收入——”
“我没收入!”
“你店铺一个月租金三千五。”她看着他,“你管这叫没收入?”
“那是租金,不是工资!”
“低保是补差的,不是发工资的。”她把书翻到另一页,“租金也是收入。加上你打零工,早就超过标准了。”
“那我少收点租金!”
“你少收,收入标准还是达不到。”
刘懒汉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忽然往地上一躺。
“我不活了!”
苏晨倒了杯水,递过去:“刘哥,您先喝水。”
刘懒汉一把打翻:“我不喝!你们这是糖衣炮弹!”
水洒了苏晨一裤子。苏晨愣在原地。
他开始打滚。
滚到垃圾桶旁边,一脚把垃圾桶蹬翻了,果皮、纸屑撒了一地。苏晨吓得往后退,撞到了陆明渊。
陆明渊往后退了三步,皮鞋踩在一块香蕉皮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么狼狈。
苏晨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那香蕉是我早上吃的……”
陆明渊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蹲下,把鞋底擦了三遍。
“夏姐,要不要叫保安?”苏晨小声问。
“不用。”夏星芒说,“他就一个人,闹不出花来。”
刘懒汉还在地上滚:“我不活了!街道办欺负人!”
夏星芒把书合上,蹲下来,看着他。
“刘哥,地上凉。”
“我不起来!”
“行,那你躺着。”她把书放在他旁边,“我给你念,你听着。”
“我不听!”
“第一条……”
“我不听!”
“第二条……”
“你别念了!”
“第三条,家庭财产状况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纳入低保……”
刘懒汉捂着耳朵,在地上扭来扭去。
苏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拉又不敢拉。
陆明渊擦完鞋,站直了,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他见过太多人处理这种事——要么给钱了事,要么叫保安轰人。可这个女人,既不给他钱,也不轰他走,就那么蹲着,等他滚完。
刘懒汉滚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夏科长,你别逼我。”
“我怎么逼你了?”
“你再这样,我就发抖音!我就去上访!”
“你发。”夏星芒把手机递过去,“我帮你拍。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两套房的大哥要低保》。”
“……”
“你还可以 @ 纪委,让他们看看谁在骗保。”
刘懒汉不说话了。
夏星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核查记录,放在他面前。
“刘哥,你名下两套房,一套在幸福里,一套在槐树巷;一辆五菱,去年买的;菜市场门口那个干货店,也是你的。你比我富。”
“那是我妈……”刘懒汉顿了顿,改口,“那是我妈让我代持的!”
“代持有协议吗?”
“口头协议!”
“口头协议不算。”
“那我现在补一个!”
“补的日期写今天?”
刘懒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要是真困难,”夏星芒把核查记录收起来,“街道办招保洁,一个月两千八,五险一金,你去不去?”
“我是来要低保的,不是来扫地的。”
“那你就没得谈。”
刘懒汉站起来,指了指她:“你等着。”
“我等着。”
“我真去上访!”
“去吧,□□局在东大街,坐3路车,六站。”
“……”
他拎起塑料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明渊:“你谁啊?看什么看?”
陆明渊看着他,没说话。
“看戏。”他说。
刘懒汉瞪了他一眼,摔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小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老刘摇了摇头,继续喝茶。苏晨蹲在地上,把垃圾桶扶起来,一点一点捡果皮。
老刘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小夏,你这脾气,跟.......一样,早晚要吃亏的。”
夏星芒没接话,低头把核查记录收进抽屉。
苏晨捡完果皮,站起来,手还在抖:“夏姐,他……他真会去上访吗?”
“不会。”她说,“他就是吓唬人。”
“那万一呢?”
“万一真去,我就去接他。”她把书放回抽屉,“上访也得吃饭,我给他带两个包子。”
汪主任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夏,群众工作要注意方法。”他丢下这句话,走了。
夏星芒看着他的背影:“汪主任,您的方法就是给他办?”
汪主任没回头。
陆明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刘懒汉的背影。
“夏科长。”
“嗯?”
“直接给他办了不就行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省得惹麻烦。你们基层不都是这样和稀泥的吗?”
夏星芒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陆先生,”她说,“您今天来填这表,来得挺对。”
她把那张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您这病,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