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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上的双向误解   车开到 ...

  •   车开到半路,夏星芒越想越堵,索性调了个头,往郊外的景区开。景区在半山腰,私家车只能停在山脚。她把那辆小破车塞进最后一个车位,买了张票,坐摆渡车上了山顶。
      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司机看了她一眼:“姑娘,末班车六点半,别误了。”
      “知道了。”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包里哐当响——保温杯、卷尺、半盒退烧药,还有一沓乱七八糟的表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这些。可能干这行的,包里不揣点表格,心里不踏实。
      冬天的景区空得吓人。缆车停了,商铺关了一半,风从山谷里往上灌,吹得护栏“嗡嗡”响。她摸了摸额头,还有点烫,疫苗的反应还没退。
      走到观景台,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男人,灰色运动服,棒球帽,口罩,站在栏杆边上,一动不动,看着下面。
      夏星芒没喊。
      干这行的都知道,站在高处的人,最怕背后突然一声喊。她绕到他的侧前方,隔着三米站定。
      这个距离,她既能说话,又不会让他觉得被逼。她扫了一眼四周:观景台只有一个出入口,旁边是商铺,卷帘门拉着,保安亭在五十米外。真有事,喊一嗓子能听见。
      “先生,栏杆凉,往里站站。”
      男人没回头。
      她也不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等。
      过了两分钟,男人开口了:“我在等日落。”
      “还有二十分钟。”她看了看天,“我陪您等。”
      她走到长椅边坐下,隔着两个空位。
      她坐下的时候,故意把身体侧过来,不正面盯着他。盯人,容易把人盯急了。
      男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看着山那边:“今天能见度不错,能看见塔。”
      男人没接话。
      她也不催。有的沉默是拒绝,有的沉默是没力气说话。她分得出来。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她自顾自地说,“那时候门票五块,现在五十。”
      风大,她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她打量他:运动服是新的,没牌子;鞋挺白,刷得干净;手表在袖口露出一角,表盘反光。不像流浪汉,也不像游客。
      又过了几分钟,男人忽然往前探身,往下看。
      夏星芒脑子里“嗡”的一声,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先生!”
      这一滑,腿上的伤口像被人撕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松手。
      “先生!生命只有一次!”她仰着头,“你要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我给你申请低保!一个月虽然不多,但买菜管饱!”
      男人低头看着她,一脸震惊。
      “……松手。”
      “您先退后。”
      “我只是在看风景。”
      “看风景不用探那么出去。”
      男人沉默了两秒,往后退了一步。
      夏星芒松开手,扶着栏杆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他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谢谢。”她站稳,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不起,我以为您要翻栏杆。”
      “你有病吧?”
      “我有职业病。”她说,“您要没事,我给您赔个不是。”
      男人转身就走。
      “等一下。”
      “你还想干什么?”
      “您手在抖。”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夏星芒从兜里掏出一个面包,递过去:“低血糖?”
      “不用。”
      “不吃也行。”她指了指长椅,“坐五分钟。五分钟您还这样,我就不管了。”
      男人看着她,看了几秒,坐下了。坐在长椅的另一头。
      夏星芒也坐下,隔着一个空位。
      “您叫什么?”
      “……陆明渊。”
      “住哪儿?”
      “你查户口?”
      “我得登记。”她掏出本子和笔,“万一您一会儿又想不开,我好知道往哪儿送。”
      “我不会想不开。”
      “那您刚才探那么出去干什么?”
      “看风景。”
      “看风景不用往前探那么多。”
      陆明渊不说话了。
      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塞回去。
      “不接?”她问。
      “不用。”
      “家里?”
      “公司。”
      “那更得接。”
      “……”
      “您看,”她说,“您连电话都不接,还说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接了,就得回去。”
      “那就回去。”
      “回去干什么?”
      “上班,吃饭,睡觉,开开心心。”她说,“人活着,不就这样吗?”
      陆明渊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您这运动服,单位发的?”她问。
      “定制的。”
      “定制的还这么素。”
      陆明渊没接话。
      夏星芒低头,看了看他的鞋。
      “您这鞋,挺白啊。”
      “六万。”
      “六万?”她看了看鞋,又看了看他,“越南盾?”
      “人民币。”
      “……”
      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同情:“您不像困难群众。”她把《困难群众救助申请表》收回去,又从包里摸出另一张表,“低保您不符合。我给您换一张——心理援助预约表。”
      “这是区里统一做的,社区心理咨询室,一周两次,不要钱。”她把表放在他手边。
      “……你包里到底有多少种表?”
      “六种。”她低头填表,“还有反诈宣传单,您要吗?”
      “不要。”
      “那您把这张填了。”
      陆明渊接过表,看了一眼,又放下:“我认识你这种人。”
      “哪种人?”
      “看见我脚上这双鞋,就觉得我有钱,然后演一出救人的戏,好让我记住你。”他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欲擒故纵。手段不高明。”
      夏星芒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您这套分析,挺专业。”
      “我见过太多。”
      “那您还挺见多识广的,怪不得由内而外散发着自信。”
      陆明渊一噎。
      “再说了,”她指了指他的鞋,“您这鞋六万?和我的回力差不多啊?”
      陆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夏星芒的鞋,半天没说出话。
      “捞女图钱。”她把笔帽盖上,“我图您什么?图您这双回力?”
      陆明渊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递到她面前:“你看清楚,我不需要低保。”
      夏星芒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超市会员卡?”
      “……这是黑卡。”
      “黑卡超市?办卡送鸡蛋吗?”
      陆明渊把卡收了回去,又抬起手腕:“这块表,够你干十年。”
      夏星芒凑近看了一眼:“电子表?”
      “……机械的。”
      “看时间还用戴表?手机不就行了。”
      陆明渊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带松了。”夏星芒说。
      陆明渊低头一看,右脚鞋带果然散了。
      “蹲下系上。”她说,“别一会儿真绊下去,我还得写报告。”
      陆明渊站着没动。
      “系吧。”她催他,“六万的回力,摔了可惜。”
      陆明渊蹲下,把鞋带系上了。
      系完他站起来,觉得自己今天特别不对劲。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想让您把表填了。”
      “我不需要心理援助。”
      “那您需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
      “您需要回家。”她把表收起来,“天黑了,风大,末班车快没了。”
      陆明渊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钱,所以你在欲擒故纵?”
      “我没觉得您有钱。”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您要真有钱,就不会一个人站这儿吹风了。”
      陆明渊一噎。
      “有钱人都怕死。”她说,“您这号儿的,要么是没钱,要么是没人。”
      这话有点扎人。
      她不是故意的。她干了五年基层,早就知道,劝人“想开点”,等于骂人。
      陆明渊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你叫什么?”
      “夏星芒。”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街道办,社会事务科。想通了可以来,不想来也行。低保办不了,心理援助我帮您约。”
      陆明渊低头看那张名片。很旧,边角磨白了。
      “你为什么管我?”他问。
      “我管这片儿。”
      “我不是这片儿的。”
      “那您也是人。”
      “再说了,”她把包背上,“我今天也倒霉。被狗咬,被领导踢回家休假,一肚子火没处发。”
      她指了指自己的裤腿:“但我没站栏杆边上。”
      陆明渊看了一眼她裤腿上那块暗红的血迹。
      “行了。”她转身往摆渡车站走,一瘸一拐,“表您留着,填不填随您。下次别站栏杆边上了,风大。”
      她没有回头。
      陆明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走一步,瘸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那张名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头到尾,她没问他要微信,没问他要电话,没问他开什么车。
      她只问了他住哪儿——为了“万一他想不开,好知道往哪儿送”。
      他见过的捞女,最后一步都是加微信。
      她没有。
      要么是她太笨,忘了。
      要么是她真的不是。
      陆明渊更愿意相信前者。
      他把面包撕开,咬了一口。
      挺干的。
      但他还是吃完了。
      山脚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陈助理看见他下来,赶紧拉开车门:“陆总,董事会的会……”
      “推了。”
      “推、推了?”陈助理愣了一下,“那几位董事……”
      “让他们等。”陆明渊坐进车里,把那张名片放在膝上。
      陈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您今天……心情不错?”
      “遇到个捞女。”
      “啊?”
      “一个特别笨的捞女。”陆明渊看着窗外,“笨到我都怀疑她是真笨。”
      陈助理没听懂,也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陆明渊说:“查一下,街道办,夏星芒。”
      “哪个夏?哪个星芒?”
      “夏天的夏,星星的星,芒果的芒。”
      “好。查什么?”
      陆明渊想了想。
      “查她是不是真的街道办的。”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月是不是真的五千。”
      陈助理张了张嘴,默默的把“您有病吧”四个字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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