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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撕汪主任 办公室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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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夏星芒低头看着那份《关于解决张某某同志工资关系的请示》,看了很久,久到汪主任以为她睡着了。
文件不厚,三页纸。第一页是请示,第二页是张某某的“病情说明”,第三页是工资发放明细。“病情说明”只有半页,落款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医院,公章模糊得像被水泡过。
“张某某是谁?”她问。
“老张,你见过的。”汪主任笑,“前年借调去外地企业,后来企业倒了,人也没回来。”
“人没回来,工资照发两年?”
“历史遗留问题。”汪主任把保温杯往她这边推了推,“所以让你补个病休手续,把账做圆。你签个字,走个流程。”
“走什么流程?补病休?”夏星芒翻到第二页,“他病了?病历呢?诊断证明呢?”
“你这就较真了。”汪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基层的事,哪有那么清楚。”
“基层的事可以不清楚,账不能不清楚。”夏星芒把文件合上,“十万块,两年,人不在岗,工资照发。汪主任,这不叫历史遗留问题,这叫吃空饷。”
“小夏,你在基层待了五年,还不明白?”汪主任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些账,不是算不清,是不能算清。你把账算清了,多少人睡不着觉?”
“那就让他们睡不着。”夏星芒说,“我睡得着就行。”
办公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小周在电脑后面拼命给她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甩出来了。夏星芒没看见。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腿上被狗咬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
“这个人,是上面打过招呼的。”汪主任压低声音。
“哪个上面?”
“你没必要知道。”
“那我更没必要签。”
汪主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夏星芒,注意你的用词。”
小周在电脑后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周,嗓子不舒服就去吃药。”夏星芒头也没回。
小周不咳了,把脸埋进台账里。
“我的用词很准确。”夏星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公务员法》第五十九条,公务员不得弄虚作假,误导、欺骗领导和公众;不得利用职权为自己或者他人谋取私利。”
“你——”
“《财政违法行为处罚处分条例》第六条,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违反规定使用、骗取财政资金的,责令改正,追回资金,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给予处分。”
“夏星芒!”
“《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第三十九条,滥用职权,危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侵害公民、法人、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节严重的,予以开除。”
她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越背越快,越背越响。汪主任伸手来抢文件,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文件举高。
“汪主任,您别急,我还没背完。”
办公室里没人敢动,只有打印机在角落里“咔哒”响了一声,像在给她鼓掌。
汪主任往后退了一步。
夏星芒拿起那份文件,走到他面前。
“汪主任,这个字,我不签。”她把文件抬起来,“你签的是字,花的是纳税人的命。”
“啪”的一声,文件拍在汪主任身上。
不重,但响。
汪主任连退三步,后腰撞在文件柜上,保温杯晃了晃,枸杞水洒了一桌。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静。
小周把脸埋进台账里,肩膀一抖一抖。快退休的老刘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半天没放下来,茶杯盖“叮”一声掉在桌上,他赶紧捂住。坐在角落的小张,头低得快埋进键盘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都没亮,还贴在耳朵上“喂喂”了两声。
汪主任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夏星芒!”他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夏星芒看着他,“您让一个两年不上班的人接着领工资,这叫规矩?我签个字,替您把十万块做平,这叫懂事?”
“夏星芒,你以后还想不想进步了?”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想啊。”她说,“可我想进步,不想进纪委。”
“你情绪不稳定!”
“我情绪稳定得很。”她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今儿刚被狗咬,打完针医生说可能会低烧。您别惹我,狂犬病发了,我可不认人。”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
汪主任显然没笑。他喘了两口气,忽然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请假审批单。
“好。”他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工作。我以副主任的名义,给你批长假。”
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一个月。回去把病养好,把情绪养好。”他把审批单推过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夏星芒看着那张纸。
“汪主任,”她说,“您这是关心我,还是灭口?”
“随你怎么想。”汪主任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组织上的决定。”
“组织上?”夏星芒笑了,“李书记知道吗?”
汪主任的手顿了一下。
“李书记在区里开会,三天后才回来。”他说,“这点小事,不用惊动他。”
夏星芒点点头,把审批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
“行。”她说,“我休。”
她算了算,五针疫苗,打到下个月初。创文创卫考核,七天后。她这一休,正好休在考核后——汪主任这一手,够狠。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摞没做完的台账,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保温杯,一盆快养死的多肉,半包纸巾,还有那张狂犬疫苗的接种卡。
她把台账按日期码好,最上面一本压了张便签:“小周,上周那户,记得回访。”
她把接种卡拿起来看了看。今天第一针,后面还有四针。
“正好。”她自言自语,“休假,打针,两不误。”
她坐回椅子上,觉得脸烫,心跳得厉害。她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腿上的伤口。
“气的。”她告诉自己,“不是病。”
医生的话在耳边响:低烧、乏力,正常反应。
“对,正常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手还是抖。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刚考上编那年,和李书记、老刘在街道办门口的合影。照片上她穿着白衬衫,笑得像个傻子。
她看了两秒,把照片扣进箱底。
小张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头,嘴角压不住,看见她看过来,赶紧低头。
小周蹭过来,帮她往纸箱里装东西,压着嗓子说:“夏姐,李书记真是去开会了,我没骗你。”
“我知道。”她把多肉放进箱子,“他就是挑这个时候。”
“那你……”
“我没事。”她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台账在第二个抽屉,12345的工单我标了红,你别给我弄丢了。”
小周的眼圈红了:“夏姐,你真要走啊?”
“走什么走,休假。”她笑,“一个月后回来,还得查你的台账。”
“夏姐,你刚才太吓人了。”小周小声说,“我差点以为你真要咬他。”
“我忍住了。”她说,“咬人得打疫苗,我疫苗钱不够。”
老刘端着茶杯走过来,往她纸箱里放了一个橘子:“小夏,拿着路上吃。”
“刘叔,您这橘子放多久了?”
“没多久,就一个礼拜。”
“那还能吃。”
她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楼梯间,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袖口的标签还没剪,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夏星芒站住了。
她见过不少人哭:在街道办门口哭的,在调解室里哭的,抱着她腿哭的。但一个大小伙子躲在楼梯间哭,还是头一回见。
她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擦擦。”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新来的?”她问。
他点点头。
“哪个科室?”
他摇摇头。
“工作的事?”
摇头。
“家里的事?”
还是摇头。
夏星芒想了想:“失恋了?”
年轻人的嘴一瘪,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把脸埋回膝盖里。
“行行行,我不问了。”她赶紧把纸巾塞给他,“哭吧,哭完把脸洗了。三楼,社会事务科,缺人。想通了来找我,我姓夏。”
她抱着纸箱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她说,“别在楼梯间哭,监控拍着呢。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街道办欺负新人。”
年轻人抽噎着,点了点头。
夏星芒出了办公楼,站在台阶上。
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她把纸箱往上抱了抱。箱子里,多肉的叶子被风吹得直晃,保温杯“哐当”响了一声。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一亮,先跳出来一条通知:
【创文创卫考核倒计时:7天】
夏星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一个月。”她说,“行,一个月,够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她把纸箱往副驾上一扔,发动了那辆小破车。
后视镜里,街道办的牌子越来越小。
她没有回家。
车子拐上了去郊区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想回那个四十平米的小房子,不想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想那份文件,想汪主任那张脸。
她想起刚上班那年,李书记跟她说的一句话:“小夏,基层的活,干好了没人记得,干坏了一辈子睡不着。”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车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