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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星芒得了狂犬病? 夏星芒被狗 ...

  •   十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煤炉子、冻白菜和谁家炖肉的混合气味。
      夏星芒蹲在王大爷和李大妈中间,手里的卷尺拉出一米二。
      左边王大爷,七十三,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手里攥着半截红砖。右边李大妈,七十一,花棉裤,手里也攥着半截红砖。
      两个人隔着夏星芒,互相瞪,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
      王大爷家在东头,李大妈家在西头,中间这条过道,两家共用了四十年。四十年前好得穿一条裤子,三十年前为猪圈翻脸,二十年前为鸡啄菜打架,十年前儿女都出去打工,剩下两个老的,今天送碗饺子,明天捎把葱,可一碰到墙根地界,照样抄砖头。
      “你家院墙往我这边挪了半米!”李大妈一指那堵新砌的水泥墙,墙还没干透,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手印,“我量过,两鞋!一鞋三十公分,两鞋六十,你最少挪了半米!”
      “你那是鞋吗?你那是船!”王大爷嗓门更大。
      “你去年白内障,还是我儿子给找的大夫!”李大妈不甘示弱。
      “一码归一码!”
      “归你个头!当年你儿子结婚,我还随了五十块!”
      夏星芒把卷尺往回一收,“啪”一声,两人同时闭嘴。
      “大爷,大妈,”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五十块的事待会儿算,咱先一厘米一厘米来。”
      这条巷子叫槐树巷,两头通,中间窄。李大妈家有个中风的老伴,轮椅每天要从这条过道推出去晒太阳。王大爷家新砌的墙往过道里探了半米,轮椅就过不去了。李大妈找他理论,他说“你家的鸡还天天在我门口拉屎呢”,于是两家从鸡吵到墙,从墙吵到三十年前的五十块份子钱,最后吵到了12345。
      工单转到夏星芒手上,时限三天。
      她昨天来看过一次,今天带着卷尺、执法记录仪和一张《人民调解协议书》又来了。
      “王大爷,”她蹲下,把卷尺头按在墙根,“咱先量您家这堵墙。李大妈说半米,咱量个准数。”
      卷尺贴着墙根拉出去,数字停在四十八公分。
      “看见没?”李大妈得意地冲王大爷扬了扬下巴,“四舍五入,半米!你还有啥说的?”
      “大妈,”夏星芒指着卷尺,“您这四舍五入,是把自己舍进去了。四十八就是四十八。”
      “不过这四十八公分,一公分都不能留。”
      王大爷一噎,不服道,“这墙是我儿子出钱砌的,他说了,往东挪一点,院子能多停一辆电动车。”
      “你儿子一年回来几天?”
      “……”
      “电动车停院里,轮椅过不去,李大妈的老伴天天在屋里坐着,你心里过得去?”
      王大爷不吭声了,拿脚蹭地上的土。
      她没停,转身又量李大妈家的鸡窝。竹篱笆探出过道三十厘米,三只芦花鸡正蹲在篱笆上,歪着头看她,其中一只还打了个鸣。
      “大妈,您这鸡窝,也占了三十公分。”
      李大妈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那、那是我家鸡先来的!”
      “鸡先来的,地是集体的。”夏星芒把数字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墙退四十八公分,鸡窝退三十公分,三天之内改完。谁不改,我报城管,到时候就不是退三十,是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炸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
      “你懂个屁!”
      王大爷一急,抄起手里的砖。李大妈也不示弱,抄起另一块。两块砖在半空划出两道弧线。
      夏星芒站在中间,左手接住王大爷的砖,右手举起执法记录仪挡住李大妈的砖,嘴里还在喊:“别动手!有事说事——”
      话音没落,墙根下窜出一道黄影。
      李大妈家的土狗大黄,大概以为这个穿红马甲的女人在抢它家的砖,一口咬在她小腿上。
      “嘶——”
      夏星芒低头。棉裤厚,可大黄咬得准,牙嵌进小腿肚,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那股钝疼。她没动,怕一挣,牙口撕得更开。
      大黄松了口,退后两步,摇了摇尾巴,一脸“我立功了”的表情。
      “大黄,”夏星芒无奈的看着它,“你这一口,算见义勇为,还是故意伤害?”
      大黄“汪”了一声。
      李大妈抄起扫帚就要打大黄:“你个畜生!谁让你咬人的!”
      大黄夹着尾巴钻到墙根,呜呜地叫。
      “大妈,别打。”夏星芒拦住她,“它护家,没护错。错的是砖头。”
      李大妈举着扫帚,打也不是,放也不是。
      两个老人全僵住了。
      李大妈手里的砖“啪嗒”掉在地上:“哎哟!咬、咬出血了!”
      王大爷也慌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快,上医院!我蹬三轮!”
      “你那三轮没闸!”李大妈喊,“用我的!我的电动的!”
      “你那电动的一上坡就掉链子!”
      “总比你那没闸的强!”
      夏星芒把裤腿卷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洇透了纸巾。
      “先别争三轮。”她重新蹲下,把调解协议铺在膝盖上,“字还没签呢。”
      “都这样了还签什么字!”李大妈急得直跺脚。
      “签了字,我才好去医院。”夏星芒抬头看她,“不然我这腿,不是白咬了?”
      两个老人不吵了。
      王大爷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他蹲下来,看着夏星芒膝盖上的协议,忽然说:“你爸夏长河当年在镇上,也是这么蹲着给我们量地的。”
      夏星芒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爸量得比我准。”她说。
      “准。”王大爷点点头,“你爸那人,认死理。”
      “我也认。”
      李大妈在旁边抹了抹眼睛,伸手按了手印。王大爷也按了。两个红手印并排按在“当事人”那一栏,像两枚歪歪扭扭的印章。
      夏星芒又添了一行:“谁再骂人,罚给对门送一筐鸡蛋。”
      “你这丫头。”李大妈哭笑不得。
      “签字。”
      两人又按了一遍手印。
      夏星芒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下墙。
      “小夏,”李大妈拉住她,“你可得去打针啊,那狂犬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夏星芒笑笑,“大妈,鸡窝别忘了。”
      “忘不了!”李大妈说,“你都快让狗咬死了还惦记我的鸡窝!”
      李大妈还要推三轮送她,被夏星芒按回门槛上:“您把鸡窝改了,就是帮我。”
      夏星芒上了自己的小破车。一辆二手的国产小车,车门得用肩膀撞才关得上,空调早就坏了,副驾上堆着一摞台账,后座放着半箱矿泉水和一双雨靴。
      她打着火,没急着走,把裤腿卷到膝盖,用纸巾按着伤口,坐了一会儿。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裤腿上一片暗红。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狂犬疫苗多少钱”。
      五针,四百多。
      她算了算:这个月工资五千,房贷两千,车贷八百,给妈一千,剩下一千二,吃饭、加油、随份子。四百块的疫苗,得从牙缝里抠。
      “四百块。”她自言自语,“够吃好几顿火锅了。”
      她把车窗摇上,风小了,车里那股旧座椅的味道又回来了。这辆车是她考上编那年买的,二手的,三万八。提车那天,她妈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她没说话,把车开到他坟前,按了三声喇叭。
      车子拐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院子。犬伤门诊在二楼,护士用肥皂水给她冲伤口,冲了十五分钟,冲得她龇牙咧嘴。
      “咬你的狗打过疫苗吗?”医生问。
      “不知道,土狗。”
      “那按暴露处置,五针,今天第一针。”
      “狗呢?”医生又问。
      “巷子里,土狗,主人拴着呢。”
      “让主人观察十天,狗要是有事,赶紧来。”
      “知道了。”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回工作微信。医生看了她一眼:“回去静养,别熬夜,别生气。”
      “几天?”她抬头,“我七天能开四个调解会。”
      “你要是不休息,”医生把棉签一扔,“考核的就是你的命。”
      她还想说什么,医生又补了一句:“打完针可能会有点低烧、乏力,正常反应,别自己吓自己。”
      她“哦”了一声,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腿。是心里。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往上窜,看前面的车想别,看路边的树想踹,看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都想咬一口。
      “完了。”她拍了拍脸,“夏星芒,你不会真得了狂犬病吧?”
      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点。
      “不可能。”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医生说了,低烧、乏力,是疫苗的正常反应。狂犬病怕水怕风,你这又吹风又骂人,精神得很。”
      她把车停在街道办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分钟。
      手机响了,是办公室的小周:“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汪主任找你两趟了。”
      “到了。”她说。
      她拎着包上楼,腿有点瘸。三楼,社会事务科,门开着,暖气片冰凉,台账从桌上堆到地上,像一座座小山。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红笔写着:“距创文创卫考核:7天。”
      小周是今年刚来的公益性岗位人员,二十二,圆脸,胆子小,最怕两件事:一是接访,二是夏星芒皱眉。他坐在电脑后面啃烤红薯,看见她,一嘴红薯含含糊糊:“夏姐,你腿怎么了?”
      “狗咬的。”
      “打针了吗?”
      “打了,第一针。”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坐下,觉得浑身发烫,脸也烫,耳朵也烫。她端起杯子喝水,水是凉的,她居然想咬那个杯子。
      “夏姐,”小周看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疫苗的事。”
      “疫苗还管脸红?”
      “……那就是气的。”
      小周缩了缩脖子,把红薯往抽屉里藏了藏。
      夏星芒闭上眼,深呼吸。她告诉自己,年底了,创文创卫考核,台账、网格、12345工单、矛盾纠纷排查,一样都不能掉链子。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门被推开了。
      汪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那种“我是为你好”的笑。他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保温杯里泡着枸杞,走路没声,像一只穿皮鞋的猫。
      他走到她桌前,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拧开盖子,枸杞的甜味飘出来,然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签了。”
      夏星芒睁开眼。
      文件抬头一行黑字:《关于解决张某某同志工资关系的请示》。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个名字,又看见后面跟着的“长期病休、工资照发”。
      张某某,街道办在编工勤人员,两年前借调到外地一家企业,人不在岗,工资却一直由街道办发。每个月四千二,两年,十万出头。这份请示,是要给他补办两年的病休手续,把已经发出去的十万块“做平”,得她这个科室负责人签字。
      她抬起头,看着汪主任。
      汪主任笑眯眯的:“怎么,我的话,不好使了?”
      夏星芒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那份文件。
      窗外的风把枯树枝刮得“咔咔”响。
      她突然觉得,今天这一口,可能不是白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星芒得了狂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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