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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梦醒的那一刻,寒意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

      御书房残烛将熄,火光摇摇欲坠,映得萧珩一张素来冷矜无波的帝王面容,惨白死寂。

      方才梦里的暖意、软语、妻儿绕膝、她满眼赤诚的爱意与等候,尽数碎成飞灰。

      什么岁岁相守,什么等他凯旋,什么余生不离。

      都是假的。

      虚妄一场,黄粱一枕。

      他抬手撑住额角,指骨绷得泛白,喉间涌上一阵剧烈的酸涩,压得他胸腔发疼。多年铁石心肠,君临天下,掌万里生杀,世人皆道帝王冷血无情,从无泪、无软、无软肋。

      几次落泪,多少次溃不成军,全都为了谢青芜。

      无一例外。

      第一次落泪,是她逃走的那个深夜。

      那年深秋,深宫寂静,他处理完朝政,满心温柔,想着回凝月轩抱抱她,抱抱尚在襁褓的孩儿。他自认待她倾尽所有,给她独一份恩宠,给她无人能及的偏爱,哪怕手段偏执,哪怕禁锢太深,他从来以为,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从没想过,她会走。

      更没想过,她会用最决绝、最狠心的方式离开他。

      一碗迷药,温柔递来,眼底是他从未读懂过的平静疏离。他毫无防备,一饮而尽,沉沉昏睡。待他骤然惊醒、浑身发冷冲破药力之时,整座凝月轩人去楼空。

      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只留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和摇篮里懵懂无知的幼子。

      那一刻,万人之上的帝王,站在空旷冰冷的寝殿里,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那一刻,他第一次哭了。

      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是安静地红了眼,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头发慌。

      他不敢信。

      他宠了数年、护了数年、偏执占有了数年的人,宁愿下药设计他,宁愿背负背叛之名,宁愿舍弃皇子、舍弃尊荣、舍弃一切,也要逃。

      她宁可一无所有漂泊天涯,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尝到被抛弃的滋味。

      第二次落泪,是她消失的整整半年。

      他动用举国之力,布下天罗地网,搜遍大江南北,寻遍山河州县,却连她半分踪迹都寻不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整整半年。

      朝野动荡,边境未宁,他压下所有朝政,废尽人力物力,日夜不眠,疯了一样寻她。可天地辽阔,她就像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无数个深夜

      睡她睡过的床,坐她坐过的凳,摸她摸过的窗沿,闻她残留的、早已淡去的药香。

      殿内一切如旧,唯独没有她。

      那日深夜,落着冷雨,深宫寂寂,无人敢近。他独自一人立在空殿之中,看着空荡荡的摇篮,看着她常坐看花的窗台,终于再度崩溃落泪。

      那是第二次。

      他堂堂帝王,坐拥天下,却留不住一个心上人,寻不回一个谢青芜。

      他第一次觉得,这万里江山,富贵皇权,可笑又荒芜。

      第三次落泪,是她流产那日。

      那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是他期盼已久、满心期许的第一个孩儿。

      那日血染红了锦榻,她脸色惨白,奄奄一息,虚弱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怨,没有恨,只剩一片死寂的空。

      他抱着浑身是伤的她,看着榻上刺目的血色,看着逝去的小小骨肉,心口撕裂般剧痛。

      第四次落泪,是她濒死将逝的那一刻。

      就是她逃亡之前,那场对峙。

      她被他长年禁锢、步步逼迫、日夜囚禁,身心俱疲,油尽灯枯。那场绝食对峙,她瘦得脱形,气若游丝,躺在榻上,离死只差一线。

      她不闹、不吵、不求、不怨。

      只是静静躺着,眼底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半分神采。

      那时他怕得发疯。

      他不怕她恨他,不怕她闹他,不怕她怨怼纠缠。

      他最怕的,是她无欲无求、无声无息、彻底死心。

      看着她奄奄一息、濒临殒命的模样,看着她几乎断了气息,他高高在上的所有偏执、所有强势、所有帝王骄傲,尽数崩塌。

      他跪在榻前,红着眼眶,无声落泪,是第四次。

      他终于慌了,终于怕了,终于妥协退让,放她自由,许她远走。

      可那时他已然知晓,他和她之间,早就彻底完了。

      爱意磨尽,温柔耗尽,只剩满身伤痕,毕生隔阂。

      而如今。

      是第五次。

      浮生大梦一场,梦尽人空。

      梦里她满眼是他,爱他入骨,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守候家国,岁岁等他归期,满心满眼皆是温柔深情。

      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求不到的圆满。

      美梦破碎的瞬间,积压数年的所有委屈、悔恨、执念、孤寂,轰然崩塌。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砸在冰冷的龙袍袖口。

      无声,却滚烫,痛彻心扉。

      谢青芜刚离开的时候,窗外霜风穿殿,寒意彻骨,偌大御书房死寂如坟。

      殿外值守的贴身公公听见殿内极轻的一声哽咽,心惊胆战,犹豫良久,终究躬身轻步入内。

      数十年伴君身侧,他从未见过帝王如此模样。

      素来冷冽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此刻垂着眼,长睫颤抖,眼角泛红,鬓边微乱,一身孤寂苍凉,像被全世界抛下的孤人。

      他不敢言语,只能躬身立在一旁,满心惶恐酸涩。

      良久,萧珩才缓缓抬眼,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茫然与偏执,轻声开口,像是自问,又像是苦苦祈求一个答案。

      他问得极轻,字字带血,句句含泪。

      “她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死活都不要朕了?”

      “从前那双看着朕,温柔明亮、满心欢喜、爱过朕的眼睛……为什么后来,彻底没了生气,空空落落,再也没有朕了?”

      字字诘问,无一人能答。

      公公垂首,眼眶发酸,不敢抬头,不敢应答。

      无人敢答,无人能解。

      这深宫亏欠,这半生偏执,这爱恨纠缠,本就是陛下亲手种下的因果。

      萧珩望着空荡荡的殿影,眼底是翻不完的悔恨,消不尽的悲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

      梦里的圆满,是他臆想的贪念。

      现实的结局,是他活该的下场。

      她曾爱过他。

      真的爱过。

      最初初遇,春华殿海棠树下,她眉眼清甜,眼底星光熠熠,满心满眼都是他,真心待他,温柔予他,毫无保留爱过他。

      可那份爱意,被他日复一日的禁锢、猜忌、偏执、掌控,一点点碾碎、耗空、磨灭。

      是他亲手,逼走了最爱他的人。

      是他亲手,让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眸,彻底死寂,再无波澜。

      是他亲手,弄丢了他此生唯一的温柔与圆满。

      五泪落尽,余生余生,只剩无尽相思,无尽空憾。

      他坐拥万里江山,无人共赏。

      手握至尊权柄,无人可予。

      这一生,赢了天下,输了她,空空荡荡,岁岁孤寂。

      那日,他亲口应允,放她走。

      不是暂时别离,不是遥遥相望的约定,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放手。

      他答应她,不再禁锢、不再纠缠、不再试探、不再以孩子为羁绊牵绊她半分。

      她想去想居山野便居山野,此生来去自由,无皇权枷锁,无深宫束缚,无他萧珩半分纠缠。

      一句应允,成全了她毕生所求的自由。

      却碎了他仅剩的半条命。

      从平溪镇归宫的那一日起,紫禁城彻底沦为萧珩的炼狱。

      从前他隐忍、克制、硬撑。哪怕相思蚀骨、悔恨缠身,他依旧能端坐朝堂、批阅天下、伪装成冷静无波的帝王。

      可这一次不同。

      从前他心底还藏着一丝贪念。

      他以为只要他等、他忍、他改、他守,终有一日,她会回头,会原谅,会愿意重新站在他身侧。

      可当他真的说出那句“朕放你走,此生不扰”,所有卑微的念想、所有隐忍的期盼、所有来日方长的虚妄,尽数轰然崩塌。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与她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她自由了。

      彻底、干净、永远。

      再也不会被逼、被囚、被牵制、被逼迫留在他身边。

      可他呢?

      无人知晓九五之尊在回程的马车上,哭了整整一路,他死死抓着衣襟捂着胸口,那种疼痛难以言表,铁甲寒凉,车轱辘碾过山河,每一寸归途,都是把他往孤独深渊里拖。

      回宫之后,萧珩彻底变了。

      第一日,他罢朝。

      百年规矩,从未破例。文武百官立于殿外,自破晓等到日中,鸦雀无声,人人心惊。无人敢想象,勤政克己、从不懈怠的帝王,会骤然弃朝不理。

      御书房大门紧闭,寸步不开。

      他遣散了所有宫人内侍,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禀报,不许任何人打扰。

      偌大九重禁地,只剩他一人。

      还有满案满架,封存多年的烈酒。

      从前的萧珩,一生自律。

      少年从军,步步谨慎;登基掌权,克制隐忍。他从不贪欢,从不纵酒,从不让自己陷入神志昏沉的境地。他是天下的君,一言一行牵系万民,他半点不敢放纵。

      可如今,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江山万里,不如她一回眸。

      万民安稳,不如她在侧。

      既然留不住,既然彻底放手,那他清醒何用?

      第一壶酒,他仰头饮尽。

      烈酒灼喉,穿肠入腹,烧得五脏六腑一片滚烫剧痛。疼,却比心口那片溃烂般的空落,轻上太多。

      清醒太痛。

      清醒就要一遍遍回想——

      她当初眼底有多爱他,后来就有多怕他。

      她当初有多依赖他,后来就有多决绝。

      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淡得像水,空得像死,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半分波澜。

      是彻底的放下。

      放下了过往,放下了伤害,放下了他这个人。

      唯独他,放不下。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整整数日,深宫封闭,昼夜颠倒。

      他不吃、不睡、不理朝政、不见任何人。

      日日烂醉,夜夜沉湎。

      玉壶空了一把又一把,烈酒泼洒满地,浓郁酒气充斥整座御书房,熏得人头晕欲呕。龙袍凌乱松散,墨发狼狈垂落,素来挺拔如青松的脊背,日日佝偻塌陷。

      他醉得眼底猩红,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深重。

      偶尔醉到极致,意识涣散,他会趴在冰冷的御案上,低声呢喃一个名字。

      “青芜……”

      轻轻的,沙哑的,破碎的。

      像祈求,像挽留,像无人听见的哀鸣。

      无人应答。

      空荡荡的大殿,只有风声穿堂,冷冷回绕。

      无数次醉梦昏沉,他会梦见旧时光。

      梦见春华殿初见,她年少温柔,眉眼带笑,怯生生唤他陛下;

      梦见凝月轩朝夕,她安静依偎,替他温茶暖灯;

      梦见梦里那一场圆满,她满心是他,为他等候,为他生儿育女。

      可每次梦到最温柔处,转瞬便惊醒。

      醒过来就是冰冷龙案、空旷深宫、满地酒渍、一无所有的现实。

      醒过来就会死死记得——

      他放她走了。

      是他亲手,放她去往天高海阔,从此人间自由,再与他帝王萧珩,毫无干系。

      贴身公公守在殿外数日,日夜忧心,日日听着殿内酒瓶倾倒的脆响、听着帝王压抑低沉的哽咽,心如刀绞,却半步不敢入内。

      跟在陛下数十年,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帝王。

      往日杀伐决断、冷心冷面、顶天立地的君主,如今彻底垮了。

      像一具失了魂魄的空壳,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日日酗酒,夜夜沉沦。

      第五日深夜,夜深露重。

      殿内酒气滔天,狼藉满地。

      萧珩靠在墙角,一身华贵龙袍沾满酒污,狼狈不堪。他双眼迷离,神志涣散,整个人烂醉如泥。

      醉到极致,疼痛反而迟钝。

      可心底那道巨大的空洞,依旧冷风呼啸,从未停歇。

      他缓缓抬手,覆住眼。

      他低声喃喃,像是醉语,又是心底最真切的诘问。

      “朕放你自由了……”

      “你如愿了……彻底如愿了……”

      “可青芜……朕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天下无人能答。

      她挣脱牢笼,重获新生,前路山海辽阔,岁岁平安无拘。

      而他,困在原地,困在深宫,困在无尽的悔恨与相思里,终身不得解脱。

      他赢了天下,稳了江山,守了万民。

      唯独永远,永远失去了他唯一想要的那个人。

      夜色沉沉,深宫死寂。

      帝王烂醉空城,余生漫漫,只剩酒与余生,无尽孤寂,无尽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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