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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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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夜,总是寂静得太过清冷。
深秋风露浓重,霜华落满宫瓦,御书房烛火燃尽最后一点余温,殿内寒意浸骨。萧珩今夜处理完边境军务奏折,身心俱疲,连日以来积压的思念与疲惫缠得他心神沉重。
这些日子,他哪怕偶尔能南下平溪镇见她一面,能得片刻温存和解,心底那道经年不散的愧疚与缺憾,依旧牢牢盘踞。
现实里,他与她之间,永远隔着深宫旧伤、隔着囚禁过往、隔着一场死别般的逃亡。
她怕他、怨过他、步步防备、层层退让,哪怕如今已然心软和解,心底依旧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他们的相守,是隔着山河的克制,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敢全然交付彼此的残缺圆满。
他永远欠她安稳,欠她坦荡,欠她一场毫无枷锁、毫无胁迫的相爱。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萧珩靠在御榻之上,闭目休憩。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沉沉倦意袭来,意识一沉,竟是坠入了一场漫长而真切的梦境。
梦里无深宫禁锢,无君臣尊卑,无偏执囚禁,无生死别离。
没有当年步步紧逼的帝王强权,没有她绝境逃亡的决绝背影。
这里是数年之前,烽烟初起,他尚未登临九五,她未曾入宫受苦。
一切,从头来过。
梦里岁月温柔,人间寻常。
他还是少年将帅,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掌兵权、守边境,却无帝王孤冷。她仍是乡野温柔少女,眉目清婉,心性柔软,干净纯粹,没有受过深宫半分苦楚,没有经历过骨肉分离的煎熬。
这一世的初遇,平淡又温柔。
没有皇权施压,没有身不由己的入宫,没有被迫相伴的无奈。他偶然归乡遇雨,避于山野村落,恰逢她撑伞过巷,眉眼温柔,一眼倾心。
心动坦荡,相爱纯粹。
没有强迫,没有掌控,没有隔阂。
她心甘情愿走向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梦里光阴温柔流淌,一切都是萧珩此生求而不得的圆满。
他娶她为妻,十里红妆,光明正大,无侧室、无妃嫔、无后宫纷争。他只她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婚后岁月,温柔绵长。
他们居于京郊别院,庭院清雅,草木长青,无高墙困锁,无规矩束缚。白日她烹茶晒药、打理庭花,眉眼含笑,温柔明媚;夜里他卸甲归院,陪她灯下闲话,相守温存。
她不怕他,不躲他,不怨他。
她爱他。
是明目张胆、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深爱。
梦里的谢青芜,眼底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看向他的时候,眸光缱绻依赖,满心满眼都是夫君温存。她会黏着他、等候他、惦念他、牵挂他,会在他归来时含笑相迎,会在他休憩时温柔相伴。
没有防备,没有疏离,没有拉扯。
只有寻常夫妻最动人的温情。
短短数年梦里光阴,他们儿女双全,岁岁安然。
先诞下一子,眉眼酷似他,沉稳端正,小小年纪便懂事乖巧,温顺听话。后又得一女,眉目像极了她,软糯清甜,灵动可爱。
庭院日日热闹,稚子嬉闹,笑声满堂。
他不再是孤坐深宫、无人相伴的寂寞帝王。
他是归有家室、守有妻儿的寻常夫君。
梦境太过真切,真切到每一缕气息、每一寸温度、每一次对视温存,都清晰得仿若真实。
他会陪着幼子在院中练剑,手把手教他立身正心;会抱着小女儿坐在膝头,听她软糯撒娇;夜里一家人围坐灯火之下,妻儿绕身,笑语潺潺,人间暖意满满当当,填满了他现实里千疮百孔的孤寂。
梦里的她,从不会独自落泪,从不会深夜思子心碎,从不会孤身漂泊天涯。
她永远安稳,永远温柔,永远被他妥帖安放,护得岁岁无忧。
她会在他晨起出征练兵前,亲手为他系好战甲玉带,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铠甲,眉眼温柔又缱绻,轻声叮嘱他注意风霜。
她会在他夜里归来疲惫之时,亲手为他卸下甲胄,温酒暖汤,静静陪他闲话日常。
她会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有夫君在,有家在,她这一生,便再无缺憾。
每一句温柔呢喃,每一次眉眼含情,都狠狠撞在萧珩心底。
这是他穷尽余生、穷尽山河、穷尽帝王权柄,都换不来的圆满。
现实里他亲手摧毁的一切,在这场大梦里,尽数圆满。
岁月温柔,岁岁安然,这般日子,一晃便是数年。
直到边关急报传来,烽烟再起,战火燎原。
梦里的朝堂传来军令,边境大乱,敌寇入侵,军情危急。身为镇守边关的主将,他必须即刻挂帅出征,奔赴战场,护国守疆。
这一日,天刚破晓,晨光微熹。
院外兵马集结,铁甲森森,号角沉沉,出征之声响彻长空。
离别将至。
庭院之内,气氛温柔又沉重。
萧珩一身银甲披身,身姿挺拔英武,铁甲寒霜凛然,褪去平日居家温柔,满是将帅铁血气场。可看向院内妻儿的目光,依旧温柔缱绻,藏着万般不舍。
他要远行,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事。
屋内,谢青芜亲手为他整理战袍系带,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藏着不舍,却从未有过半句阻拦。
她知他肩上有家国重任,知他生来便要守护山河万民。
她从不会拘他于儿女情长,只会默默等候,岁岁相守。
整理完最后一处甲胄,她缓缓抬眸,清澈温柔的眼眸定定望着他,眼底含泪,却依旧扬起浅浅笑意。
数年恩爱朝夕,他们从未有过长久别离。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离别。
“夫君。”她轻声唤他,声音温柔软糯,却字字坚定,“边关苦寒,战场凶险,你务必珍重自身,小心安危。”
萧珩垂眸看着她,心底万般不舍,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怀中人身姿柔软,温香满怀,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
“我知晓。”他低声应着,嗓音沉哑温柔,“我会护好自己,护好万千将士,早日平定战乱,早日归来。”
谢青芜埋在他怀中,轻轻点头,鼻尖微酸,却硬生生忍下眼底湿意。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冰冷的战甲,指尖细细摩挲,像是想把他的温度牢牢刻在心间。
“萧珩,我不求你战功赫赫,不求你名扬天下。”
“我只求你——平安归来。”
一句话,温柔却重逾千金。
“我会一直等你。”
字字深情,句句真心。
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权衡。
是全然深爱之人,最纯粹的等候与托付。
萧珩心口骤然滚烫,紧紧拥紧怀中的她,力道温柔又珍重,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梦里的她,太好、太温柔、太爱他。
爱到愿意独自守家、独自育儿、独自熬过漫漫离别,只为等他一身荣光、平安归乡。
他低头,深深吻上她的眉眼,缱绻温柔,满是不舍。
“待我归来,余生岁岁,再不与你别离。”
他松开她,回头看向庭前两个年幼的孩子。幼子挺直小小身板,认真看着他,学着行礼道别;小女儿眼眶红红,却懂事不哭,软软喊着父皇平安。
家国在前,他别无选择。
萧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庭院妻儿,看了一眼他温柔安稳的人间归处,毅然转身,踏出院门,翻身上马。
战马长嘶,铁甲铿锵。
他勒马立于巷口,最后回头。
晨光之中,谢青芜牵着一双儿女立在庭院门前,白衣温婉,身姿清柔,静静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眉眼含笑,眼底含光,温柔坚定。
她真的会等他。
岁岁年年,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马蹄扬起烟尘,大军浩荡出征,渐行渐远。
视线慢慢拉远,庭院温柔的身影、满堂暖意、儿女嬉闹、岁月安然,尽数留在身后。
前路是铁血战场,是烽烟万里。
可他心底滚烫圆满,因为他知道,家永远在,她永远在,等候永远在。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生。
无错、无憾、无伤、无别。
深爱相守,儿女绕膝,家国圆满。
……
骤然一阵深宫冷风穿殿而入。
烛火猛地一跳,彻底惊醒梦中人。
萧珩豁然睁眼。
御榻清冷,衾被寒凉,殿内空旷死寂,烛火残摇,哪里有什么温柔庭院、妻儿绕身,哪里有什么出征别离、温柔等候。
一场大梦,尽数成空。
窗外仍是沉沉深夜,霜满宫墙,万籁俱寂。
他仍是孤身一人,独坐万里深宫。
梦里温柔圆满的妻子,满眼是他、深爱不悔的谢青芜,是他这辈子、今生今世,永远得不到的假象。
梦里他与她恩爱相守,无怨无恨;
现实他与她伤痕累累,山河相隔。
梦里她心甘情愿为他守候一生;
现实她曾宁死逃离他的身旁。
梦里他们儿女双全、岁岁团圆;
现实他们骨肉分离、岁岁相思。
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极致尖锐的酸涩与落空。
方才梦里的温存、暖意、圆满、爱意,太过真切,真切到残留在骨血里,久久不散。她温柔的呢喃、含泪的叮嘱、坚定的等候,依旧一遍遍回荡在耳畔。
——我会一直等你。
——等你平安归来。
可现实里,她从未等过他,只有他拼尽全力才敢问的那句,你爱过我吗?她说,爱过。
萧珩抬手覆住眼眸,指腹滚烫,心底荒芜一片。
浮生大梦一场,圆满皆是虚妄。
越是真切的美梦,醒来越是刺骨的痛。
原来他这辈子最想要的、最渴望的、最遗憾的,不过是一场她全心全意爱他、毫无芥蒂、毫无伤痕、愿意岁岁年年等他归家的寻常人生。
可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毁掉的。
梦里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孤寂。
长夜漫漫,深宫空寂。
他独坐残烛之下,满身清冷,满心空憾。
梦里她候他百战归,
梦外他候她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