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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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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的声音在药室里沉落,裹挟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等着谢青芜松口,等着她哪怕有一丝动容,可她只是轻轻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指尖捻起一束晒干的益母草,慢条斯理地理平枝叶,仿佛方才那一番剖心的话语,不过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流言不会因为一道旨意就彻底消散。”她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软意,“堵得住口舌,堵不住人心。朝臣心底依旧会觉得,是我绊住了你。六宫的女子,也依旧会觉得是我占了本该属于她们的恩宠。”
“所以你便要一次次把我推出去?”萧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玄色衣袖下青筋隐现,心底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你宁可看着我去旁人宫里枯坐,宁可让自己成为所有人眼里故作大方的笑话,也不愿意接受我守着你?”
“我只是不想背负祸国殃民的罪名。”谢青芜淡淡回道,“若是陛下能够均衡后宫,朝堂上的谏言自然会少。”
她依旧不肯松口。
萧珩静静凝视她良久,看着她清冷安静的侧脸,清楚地知道,继续争辩下去,只会换来她更加疏离的推脱。她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任何软言哄劝,此刻全都失效。
一股近乎蛮横的执拗,自他骨血里升腾而起。
他不再同她争辩,缓缓站直身子,褪去方才那一点卑微的恳求,重新覆上帝王独有的冷沉威仪。
“好,既然你觉得封不住人心。那朕便告诉所有人,这天下,是谁说了算。”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踏出药室,吩咐立在廊下等候的内侍,即刻传旨。
一道明旨第二日便传遍皇宫内外。
但凡宫中宫人、朝中百官,若是再私下议论芜贵妃,妄称她蛊惑君心、祸国殃民,无论尊卑,一经查实,重则流放,轻则杖责;若是御史再以此事上奏,一律留中不发,再有反复,直接革职。
旨意一出,满宫哗然。
往日里那些扎堆窃窃私语的宫人,全都噤若寒蝉。原本跃跃欲试,想要借着这件事博取圣心的妃嫔,也瞬间熄了心思。朝臣之中原本预备递折子劝谏帝王雨露均沾的几位,看见这道旨意,也纷纷把写好的奏疏压回了匣底,再也不敢多言。
流言像是被一把利刃拦腰斩断,短短一日,便销声匿迹。
凝月轩之内,谢青芜很快听闻了这道旨意。
宫女捧着刚送来的草药,小心翼翼把消息低声禀报,说完便垂着头,生怕惹她不快。
谢青芜正在窗边翻读古医书,书页停在记载胎前养护的段落,目光在字句上停留许久,缓缓合上书卷。
她早就料到他会这般行事。
他从来不是会顺着她心意,去均衡六宫的人。他的退让永远有限,一旦察觉到她想要借着流言推开他,便会动用手中至高无上的权柄,硬生生抹掉所有能让她借以脱身的依托。
萧珩傍晚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蜜饯,也没有寻来新的孤本医书。他进门,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牢牢锁着她,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强势,却依旧刻意放柔了语气。
“如今没人再敢乱嚼舌根。”
“这下,你不必再拿流言做理由,劝朕去旁人那里了。”
谢青芜抬眸望他:“陛下这般,只会让外头更加认定,您为了我,不惜堵上所有人的嘴。”
“认定便认定。”萧珩唇角扯出一点凉淡的笑意,“朕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朕唯一在意的,只有你会不会借着这些闲话,想方设法推开我。”
“若是你实在看不惯我日日守在这里,你可以同我说,想要什么,想去哪里散心,想要我做别的什么,我全都依你。唯独这件事,我绝不让步。”
谢青芜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陛下这是不讲道理。”
“在你面前,我从来就不打算讲道理。”萧珩望着她,眼底裹着一层浓烈的偏执,“道理要让你离开我,那这道理,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又缓缓软下神色,又回到往日那种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伸手示意外面内侍把东西送进来。
两个内侍捧着一捧新鲜的白菊走入殿中,花瓣莹白,带着秋日独有的清润。
“知道你喜欢,特意让人从城外的菊园移栽过来,种在庭院西南角。往后开窗就能看见。”
他刻意转开沉重的话题,不愿再持续对峙。
“方才路过御膳房,让他们炖了你爱喝的山药羹,不甜,养胃,一会儿记得喝。”
谢青芜看着他自然地切换姿态,心底五味杂陈。他一边用帝王强权斩断她所有脱身的借口,一边又不厌其烦地送来她喜好的一切,温柔与禁锢交织在一起,让人无处可逃。
“陛下若是有闲暇,不如多去处理朝政。”她轻声道。
“朝政自有臣子分担。”萧珩淡淡一笑,“能挤出来的时间,我只想留给你。”
往后数日,宫中果然清静许多。
往日那些细碎刺耳的闲话彻底消失,没有人再敢当着任何人的面评判她。只是这份安静,并非来自她想要的平衡,而是萧珩用一道严苛圣旨强行换来的。
六宫的妃嫔,表面安分,心底的妒火却不曾熄灭,只是藏得更深。
沈贵人那日虽然只等到静坐一夜的帝王,却已经被不少人视作潜在的威胁。不少人暗自盘算,寻别的机会,再度去试探圣心。
而萧珩依旧日日来凝月轩报到。
他不再提起那一夜赌气去往淳和宫的事,也不再追问她那日劝他宠幸后宫的念头,只是照旧陪着她晒药、看书,傍晚陪着她登上露台看落日。只是他心里清楚,那日谢青芜说出的话,像一道浅浅的伤疤,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天午后,谢青芜独自在庭院整理刚送来的草药,一阵香风忽然飘来。
一位打扮华贵的贵嫔,带着两名侍女,绕过竹丛缓步走入凝月轩。她没有带什么礼物,眉眼间藏不住的不甘,是从前在言语上讥讽过谢青芜的那位。
她仗着如今流言虽止,可陛下毕竟曾经去过淳和宫,心中存了一丝侥幸,想来敲打谢青芜一番。
“娘娘倒是自在。”贵嫔站在不远处,声音压得不低,“一道圣旨便能封住所有人的嘴,陛下对娘娘,当真是与众不同。只是封得住嘴,封不住人心。若是哪一日,陛下厌了这一味清冷,娘娘如今拥有的一切,便都会化作泡影。”
谢青芜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没抬:“陛下自有决断,轮不到娘娘置喙。”
“我不过好心提醒。”贵嫔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挑衅,“娘娘若是真的不想担祸水之名,便该懂得分寸,不要牢牢把陛下拴在这凝月轩。”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好大的胆子。”
萧珩方才处理完政务,提早过来,恰好听见这一番话。他缓步穿过院门,玄色衣袍携着肃杀之气,目光落在那名贵嫔身上,冷得如同寒霜。
“旨意刚刚下达,你便敢跑到凝月轩来挑事?”
贵嫔浑身一颤,慌忙屈膝跪下,脸色瞬间惨白:“陛下,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不必多说。”萧珩面色冷硬,“既然记性这般差,便送你去城郊的静心庵清修,没有旨意,永世不得回宫。”
一句话,直接定了她的去处。
贵嫔浑身发抖,连连求饶,可萧珩半分动容都无,示意内侍将人拖下去。
庭院之中重归安静。
萧珩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谢青芜,方才眼底的戾气迅速褪去,又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快步走到她身侧,放轻声音:“吓到你没有?”
谢青芜轻轻摇头:“不曾。”
她太过平静,平静到让萧珩心里发慌。
他望着她清冷的眉眼,低声道:“看见了?就算封住流言,总还有人不肯安分。若是我不在,她们便会来寻你的麻烦。你看,你想要的那种相安无事,根本不存在。只要我护着你,就永远有人嫉恨;若是我放开手,你只会被这群人肆意折辱。”
谢青芜抬眸看向他,良久,轻轻吐出一句:
“陛下护我的方式,从来都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萧珩心口一滞。
他清楚她说得没错。他所有的庇护,所有的偏爱,都会变成捆住她的绳索,把她放在万众瞩目的刀尖之上。可他别无选择。
他宁可让她站在风口,由他亲手为她挡下所有风雨,也不愿意放她独自落入旁人的算计之中。
暮色缓缓漫过庭院,白菊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萧珩没有再争辩,只是安静陪她整理草药,指尖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恪守当初许下的承诺。
只是他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任由她再想出别的法子,将他推开。
秋风落满凝月轩的竹院,白菊簌簌轻晃。
送走闹事贵嫔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连日的冷战、刻意的推开、冰冷的对峙,像一根细细的弦,绷在萧珩心口,早已濒临断裂。他压下所有帝王傲气、所有偏执戾气,日日讨好、步步迁就,可无论他做多少、让多少、护多少,谢青芜的心,始终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暮色沉沉,烛火摇曳。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萧珩站在她身后,静静看她收拾案上药草,单薄的背影孤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连日隐忍克制的情绪、卑微的渴求、求而不得的酸楚,在此刻尽数崩堤。
他一步步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力道极轻,带着近乎卑微的颤抖。
“青芜。”
他低头,声音沙哑,卸下所有帝王威严,只剩下一个苦苦执念的普通人,眼底是全然的可怜与无助。
“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谢青芜收拾草药的手一顿,脊背微僵,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如水:“陛下尊贵,无需旁人可怜。”
萧珩绕到她身前,垂眸望着她,眼底泛红,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卑微。
“能不能试着,爱我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他这辈子,掌万里江山,握生杀大权,万人俯首、群臣敬畏,从未对任何人低头乞怜。
唯独对她。
低到尘埃,卑微入骨。
谢青芜抬眸,清冷眼眸静静望着他,没有波澜,没有心软,最后只是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字不言,却胜过千句拒绝。
不爱。半点都不爱。
萧珩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疼得他几乎呼吸不稳。他死死盯着她淡漠的眉眼,良久,喉间滚出破碎的气音,卑微到极致,退而求其次。
“不爱也没关系……。”
“那你能不能,再像从前山里那样,看我一眼?”
他还记得。
很多年前山脚下的小院,她眉眼清澈、温柔干净,看他的眼神毫无防备、带着浅浅暖意,纯粹又柔软。
那是他这辈子,最贪恋、最难忘的温柔。
也是支撑他偏执半生、疯魔半生的唯一念想。
“就一眼。”他近乎哀求,“就一眼,好不好?”
只要再看他一眼,他好像就能撑下去,就能继续日复一日、无怨无悔地守着她、讨好她。
可谢青芜只是轻轻移开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绝情:
“陛下,都过去了。”
山里的岁月、纯粹的温柔、无拘无束的时光,早就随着那场囚禁、那场逼迫、那场殒胎,彻底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一句都过去了,彻底斩断了萧珩所有的念想、所有追忆、所有卑微期盼。
所有温柔讨好、所有退让克制、所有隐忍守候,全部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极致的卑微过后,是极致的失控。
萧珩眼底的温柔尽数碎裂,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偏执、痛苦与疯狂。
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扣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揉进怀里,不等她反应,俯身吻了下去。
不再是从前小心翼翼的克制温柔。
这一夜,他破了自己许下的所有承诺。
他克制数月的分寸、坚守数月的界限、退让数月的底线,尽数崩塌。
深夜沉沉,帐幔低垂。
他带着极致的贪恋、极致的痛苦、极致的不甘,一遍遍索要。像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把她重新捆回自己的生命里,抹去所有隔阂,填平所有距离。
他留不住她的心,只能死死留住她的人。
……
后半夜,萧珩沉沉睡去。
身侧之人呼吸安稳,眉眼倦然。
谢青芜睁着眼,静静躺了许久,心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她早该料到,他的温柔克制本就是一时退让,他骨子里的偏执占有,永远不会真正消散。
可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绝不允许,再有一丝血脉牵绊。
待身旁人彻底熟睡,她轻手轻脚起身,移步药室。
炉火微亮,药香袅袅。
她熟练配比药材,文火慢熬,依旧是那碗无人知晓、无人察觉的避子汤药。药性温和无痕,不伤身、不外露,是她唯一的自保,唯一的反抗。
汤药熬好,微凉入喉,清苦涩味漫遍五脏六腑。
喝完药,她静静伫立在药室良久,眼底无悲无喜。
只要这碗药不断,她就永远不会再被孩子困住。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以为一切依旧无人知晓,依旧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却不知——
自上次他得知她夜夜饮药伤身、甘愿退让不再碰她开始,他心底就始终存着一根刺。
今夜他失控破戒、再度与她亲密,那根刺彻底生根发芽。
萧珩看似熟睡,实则浅眠。
她起身、熬药、饮药的所有动静,他尽数听在耳中。
那淡淡的、熟悉的药香,再次钻入鼻尖。
那一刻,萧珩心口骤然冰凉一片。
原来哪怕他卑微求爱、跪地乞怜、倾尽温柔、步步退让,哪怕他痛到极致、疯魔失控——
她自始至终,都在防着他。
防着他的靠近,防着他的温情,防着一丝一毫与他羁绊的可能。
次日清晨。
谢青芜如常安静度日,仿佛昨夜的纠缠、卑微的乞求、决绝的拒绝,尽数未曾发生。
萧珩依旧日日来陪她、讨好她、迁就她,依旧温柔细致,无微不至。
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没有戳破、没有质问、没有发怒、没有对峙。
只是暗中再度命人彻查她夜夜所熬汤药。
结果一如从前——避子汤,日日不断,从未间断。
暗卫忐忑等候陛下发怒,等候帝王雷霆震怒。
可萧珩只是静静看着手里的药渣,沉默良久,最后只淡淡吩咐一句:
“以后,每日娘娘熬好的汤药,悄悄换掉。”
“换成太医院最好的养身调理方子,药性一模一样,味道、色泽、香气全无差别,绝不能让她察觉分毫。”
暗卫大惊:“陛下!这……”
自此之后。
每一个深夜,谢青芜照常起身熬药。
她亲手熬好一碗苦涩避子汤药,静静喝下,以为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护住了一生的安稳。
却不知。
她亲手熬的药,早已被悄然调换。
入她喉间的每一口苦药,从来不是绝情避子的寒药。
而是萧珩倾尽心力,为她寻来的、温养气血、修补她小产亏损的暖身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