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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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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日复一日的俯首讨好,几乎宠得整个凝月轩无风无雨。
可盛宠太过,从来都是深宫最大的罪过。
他自她迁居凝月轩那日起,日日守在她身侧,罢游乐、疏后宫、弃应酬,六宫妃嫔尽数空置,朝野臣子屡屡暗奏,谏言帝王不可独宠一人、荒废内廷。
这些细碎的流言,终究兜兜转转,落到了谢青芜耳中。
那日午后,她去御花园取晾晒的草药。
花木深处,两名值守的贵女侍女躲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送入她耳中。
“陛下如今眼里哪里还有朝堂六宫?日日黏在凝月轩,全然被贵妃迷了心智。”
“说到底就是祸水命格,从前闹得宫中人仰马翻,害陛下心绪大乱,如今更是独占圣宠,蛊惑君王不近后宫。”
“再这样下去,便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迟早要乱了朝纲!”
祸国殃民。
独占圣宠。
蛊惑君王。
短短八个字,轻飘飘压下来。
谢青芜指尖捏着竹筛,指尖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她从不在意旁人骂她冷血、骂她倔强、骂她不识好歹。
可她不愿担这顶祸国殃民的帽子。
她从来无意争宠、无意固位、无意牵绊帝王朝政。
她从头到尾,只想安稳待在囚笼里,不争不抢,只求自保,只求不与他再有半点血脉牵绊。
如今却被安上祸乱君心的罪名。
回凝月轩的路上,一路秋风萧瑟。她心底那点被萧珩温柔哄出来的微弱平静,彻底冷透了。
傍晚时分,萧珩照例从正殿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木盒,刚从宫外寻得的野生蜜渍青梅,酸甜清淡,最是解燥养气。进门时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讨好她的模样。
“青芜,你看。”
他走到她面前,温柔递开木盒:“宫外新制的青梅,不苦不腻,你近日总是寡言少食,含一颗开胃。”
往日她至多淡淡一句不必,便不再答话。
可今日,谢青芜抬眸,目光清清冷冷落在他脸上,没有接木盒,也没有半点动容。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结了冰的秋风:
“陛下。”
萧珩闻声微顿,以为她终于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眼底微微发亮:“我在。”
“您太久不曾踏入后宫了。”
一句话,让殿内温柔的气息瞬间僵住。
萧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微蹙:“好好的,为何突然说这个?”
谢青芜平视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锋利:
“朝野有言,后宫空置,君心偏私。宫外流言四起,都说我霸占陛下、蛊惑圣心,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萧珩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温软尽数褪去,透出帝王冷戾:“谁敢乱传,朕去封了所有人的嘴。”
“封得住人言,封不住天理。”
谢青芜轻轻垂眸,语气疏离得近乎残忍:
“陛下是天下君主,不是我一人的夫君。六宫妃嫔皆是名门贵女,入宫侍奉,本就该得您的恩宠。”
“您日日困在凝月轩陪着我,荒废内廷,惹人非议。”
她抬眼,目光淡漠,吐出最刺心的话:
“陛下今夜,去宠幸旁人吧。”
“不必日日守着我。”
空气瞬间死寂。
萧珩捏着木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盒中青梅微微晃动,却再无半点清甜气息。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放下万里江山、放下帝王尊严、放下所有情欲偏执,日日俯首讨好、步步退让,怕她伤身、怕她自弃、怕她再绝然伤害自己。
他宁愿被六宫埋怨、被朝臣诟病、被天下非议独宠,也要守着她、哄着她、疼着她。
可在她眼里——
他寸步不离的守护,是拖累。
他倾尽所有的偏爱,是祸患。
他唯一的真心,是可以随手推给旁人的东西。
萧珩眼底的温柔一寸寸碎裂,翻涌上极致的酸涩与怒火,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克制的颤抖:
“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谢青芜没有半分犹豫,淡淡点头,“陛下本该雨露均沾。往后不必再来我这里耗费心力,去后宫走走,才算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多么冰冷、多么客套、多么疏离。
他拼尽全力想要捂热的人,亲手把他推开,推去别人怀里。
萧珩胸口剧烈起伏,心头那点卑微的讨好、隐忍的温柔,瞬间被她一句句凉话刺得鲜血淋漓。
他偏执半生、执念半生、卑微半生,到头来,在她眼里,他的独宠竟是错,他的陪伴是负担。
“谢青芜。”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压不住戾气,声音冷得彻骨,眼底翻涌着委屈、愤怒、心碎与不甘。
“你就这么不想要我陪?”
“我拼尽一切护你、疼你、迁就你,宁愿担尽天下骂名,也要守你安稳。”
“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让我去宠幸别人?”
谢青芜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依旧半点不退,神色平静淡漠:“陛下本就该如此。”
“好、好得很。”
萧珩接连说了两个好字,笑意苍凉又寒彻心扉。
他再也看不下去她这副毫不在意、漠然推拒的模样,手里的青梅木盒重重一收,周身所有温柔尽数散尽,只剩下帝王被彻底伤透的冷戾。
“既然你这么想让朕去旁人那里。”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温柔彻底熄灭,只剩沉沉的寒怒与落寞。
“那朕,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
衣袍带起一阵凛冽冷风,扫过空旷的殿内。
脚步声沉重、决绝,一步步远离凝月轩。
这一次,他是真的被她彻底气走了。
偌大凝月轩瞬间空寂冷清。
窗外秋风簌簌,落菊飘零。
谢青芜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涩然。
可她没有悔。
她不要他的偏爱,不要他的独宠,更不要担那祸国殃民的罪名。
他走了,朝野无议,六宫无怨。
于他是明君,于她是清净。
仅此而已。
萧珩走出凝月轩的时候,胸中那股闷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廊下秋风迎面砸过来,卷起他玄色朝服的衣摆,往日里只要踏出这条长廊,他心底那点焦躁都会淡下去,因为前方是凝月轩,是谢青芜。可此刻,这条路变成了单向的归途,他被她亲手推了出来。
内侍远远跟在身后,不敢出声,只小心翼翼抬眼窥看帝王的脸色。方才殿内的对话隐约飘出来几句,他们听得心惊,谁也想不到,陛下日日捧在手心、百般讨好的贵妃,竟主动劝陛下临幸别的妃嫔。
萧珩一路没有回正殿,径直调转方向,往六宫的方向去。
消息传得飞快,沿路值守的宫人看见帝王往妃嫔居所的方向走,全都愣住,连忙屈膝行礼,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那些蛰伏许久,盼着圣眷的贵人们,一听说陛下驾临,慌忙梳洗妆扮,香粉熏满闺阁,翘首等候。
最后他停在了淳和宫,是一位素来安静、甚少争宠的沈贵人的住处。
沈贵人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迎驾,声音微微发颤。殿内点起暖香,摆上茶点,她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替他卸下外袍。
萧珩坐在主位,指尖攥紧,脑海里反复回荡谢青芜那句清冷的话:陛下本该雨露均沾。
她说得那样平静,仿佛他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于她只是累赘,巴不得转手送出去。
他看着面前垂首的沈贵人,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荒芜。
“不必伺候。”他声音冷硬,“朕只是过来坐坐。”
沈贵人一怔,不敢再妄动,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一夜,他就安坐在淳和宫的软榻之上,烛火燃到夜半,他一言不发,没有留寝,没有半分亲昵。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起身,一言不发,又径直离开了淳和宫。
消息再次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座皇宫。
人人都说,芜贵妃失宠了。
陛下昨夜留宿淳和宫,哪怕只是静坐,在众人眼里,也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帝王终于厌弃了那个被唤作祸水的女人。
流言愈发汹涌。
“看见了吧,再盛的宠也有到头的时候。”
“想来陛下也是想通了,怎能为她一人背负天下骂名。”
“这下芜贵妃该安分了,往后再也不能独占圣驾。”
这些话,没过多久,又送到了凝月轩。
谢青芜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殿内少了那个日日相伴的人,周遭安静得过分。从前她总盼着他离得远一点,盼着他不要再步步讨好,可当真只剩下自己,深夜翻来覆去,却始终无法入眠。她躺在拔步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垂落的玉珠,耳边反复回想自己说出的那些话。
她不后悔。
只是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一块。
第二日清晨,宫女端来早膳,低声把昨夜陛下去往淳和宫的事情悄悄说了。
谢青芜握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照常去药室分拣草药,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素白的手背上,她把晒干的艾草捆成一束一束,动作有条不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往日萧珩总会准时出现,端着点心,絮絮和她说些闲话,今日,整条长廊安安静静,没有人踏进来。
另一边,萧珩回到乾元殿,独自坐在堆满奏折的御案之后,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昨夜在淳和宫枯坐一整夜,本是赌气,想顺着她的心意,做她口中那个雨露均沾的君主。可一想到,如果自己真的留在别的女人身侧,谢青芜会不会就觉得如愿,他便痛得喘不上气。
他可以顺着她的话走,却无法接受那个结局。
贴身内侍垂着头,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要不要再去凝月轩看看娘娘?娘娘昨夜,怕是……”
“不去。”萧珩猛地打断,语气生硬,可眼底那抹惶然藏不住,“她既然想要朕去旁人那里,朕便遂她所愿。”
话是这样说,视线却一遍一遍飘向凝月轩的方向。
一连两日,他没有踏入凝月轩半步。
谢青芜的日子照旧。她按时晒药,翻读医书,只是偶尔走到露台之上,下意识看向通往乾元殿的长廊,长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宫里不少人开始变了脸色,往日对她恭敬有加的宫人,如今都带着几分敷衍,路过的时候,低声窃笑。
有一日,一位素来看不惯她的贵嫔,借着送草药的名义来到凝月轩,话里话外带着嘲弄。
“贵妃娘娘如今倒是大方,主动劝陛下恩宠旁人。只是娘娘可要想清楚,圣心一旦分出去,想要再收回来,可就难咯。”
谢青芜抬眸,淡淡看着她,语气平静:“陛下是天子,自有分寸。”
“是吗?”贵嫔轻笑一声,“旁人都说,娘娘是怕担祸国妖妃的名头,才主动退让。只是不知,若是陛下当真不再来了,娘娘心里,可舍得?”
谢青芜没有再接话,只是侧过身,不再理会。
等那贵嫔走后,殿内重归安静。
而这番对话,很快传到萧珩耳朵里。
他原本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锋狠狠划破宣纸。
他可以赌气不去见她,可以顺着她的话去别的宫坐上一夜,可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跑到凝月轩,去讥讽她、折辱她。
怒火与思念缠在一起,在心底反复撕扯。
他终于坐不住了。
暮色垂落的时候,萧珩踏着落日的余晖,独自走向凝月轩。
这一次,他没有带蜜饯,没有带新寻来的医书,身上也没有往日那种小心翼翼、唯恐惹她不快的温柔。他面色沉敛,步伐极快,径直穿过长廊,推门而入。
谢青芜正坐在药室的木案前整理药草,听见动静,抬眼看向门口。
看见是他,她没有意外,只是垂下眼皮,继续手上的动作。
萧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紧绷,藏着压抑多日的怒火与酸涩。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朕去宠别的妃嫔,所有流言就会消失,你就可以一身清净?”
谢青芜指尖停在草药上,轻轻点头:“是。”
“谢青芜!”萧珩低喝一声,眼底翻涌着委屈,“昨夜我在淳和宫坐了整整一夜,半分心思都不在她身上!”
“你想躲开我,想卸下妖妃这个名头,我明白。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亲手把我推给旁人。”
谢青芜抬眸,迎上他灼热又受伤的视线,声音依旧清淡:“可这样,于朝堂,于陛下,都是最好。”
“于我不是!”萧珩打断她,伸手,克制住想要触碰她脸颊的冲动,攥紧了拳,“对我而言,最好的,只有日日守着你。如果你觉得旁人的闲话刺耳,我可以下旨,谁敢再嚼舌根,一律重罚。我可以压下所有流言,不必用这样伤我的法子。”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眼底的傲气尽数揉碎,又透出往日那种卑微的渴求:
“青芜,不要再赶我走了,求你,不要再叫我去宠幸别人,不要再把我推出去。你可知,听见你那句话的时候,我有多疼?”
夕阳从窗缝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谢青芜静静望着他,长久沉默,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