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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秋深露重,深宫日渐清寒。

      自那夜强势占有之后,清芜苑的气氛便彻底僵成了寒冰。

      萧珩恪守承诺,未曾再为难沈砚之,也不再强行近身逼迫谢青芜,只是日日驻足此处,沉默相伴,极尽细致地妥帖照料。他送遍世间珍稀,迁就她所有喜好,容忍她的冷漠疏离,妄图用日复一日的温柔,填平两人之间刻骨的裂痕。

      可谢青芜的心,早已死在了深宫高墙之内。

      他夺了她的自由,碎了她的良缘,逼她屈身相伴,这一身贵妃荣宠,这日日温柔纵容,于她而言,全是枷锁,全是折磨。

      她依旧沉默寡言,终日守着药室研磨草药,眉眼死寂,无半分活气。直到半月之后,身体骤然生出异样。

      晨起频繁反胃恶心,闻不得油气腥甜,终日困倦乏力,素来规律的月事迟迟未至。

      她本就是精通医理之人,搭脉一瞬,指尖猛地一颤,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寸关脉滑而有力,匀和连绵——是孕相。

      她怀了萧珩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她仅剩的平静,带来彻骨的绝望。

      她怎么可以怀他的孩子

      若是孩子降生,她便彻底、永远、再也没有逃离的可能。

      她绝不接受。

      她学医多年,手中随手几味草药便能悄无声息滑胎,不伤自身分毫。可清芜苑内外眼线密布,宫人寸步不离,但凡她动用半分安胎滑胎药材,必会被立刻察觉。萧珩多疑偏执,一旦发现,不仅会彻查到底,更会迁怒所有人,甚至再度对青州、对沈砚之动手。

      她不敢用药,不敢留下半分痕迹,更不敢拿沈砚之的安危冒险。

      思来想去,她只剩唯一一条路。

      一场意外。

      一场无人能疑、无人能查、纯属天意的失足意外。

      深秋午后,天朗气清,秋阳温柔。

      谢青芜褪去常服,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衣裙,看着院中古墙旁延伸而上的老树枝桠,眼底掠过一片死寂的决绝。

      守在殿外的宫女见她走出药室,难得有了动静,连忙上前伺候:“娘娘今日难得好天气,可要去御花园走走?”

      谢青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闷得久了,想上屋顶看看风景。”

      宫女一愣,连忙劝阻:“娘娘万万不可!宫墙屋顶陡峭,高处危险,陛下知晓定会责罚奴婢!”

      “无妨。”谢青芜神色淡然,语气笃定,“不过是坐坐看看景色,片刻便下来,不必多言,也不必跟着。”

      她素来清冷寡言,极少有这般随性的请求。宫人虽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又想着贵妃素来沉稳温和,想来不会鲁莽冒险,便乖乖退在远处值守,不敢近身打扰。

      趁着无人阻拦,谢青芜踩着墙角凸起的青砖石,借着老树虬结的枝桠,一步步缓慢攀爬上去。

      屋顶青瓦微凉,错落陡峭,秋风拂起她的素色衣袂,猎猎作响。

      她坐在屋顶最高处,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宫墙琉璃,望着四方困住她的巍峨殿宇,眼底没有半分风景,只剩死寂的悲凉。

      青州的天,从来这样开阔自由。
      可这里的天,四方围墙,寸步牢笼。

      她抬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凝起细碎的水光,没有不舍,只有决然。

      对不起。

      不是我不愿留你,是你的父亲,逼得我无路可走。

      我这一生,已经毁了,我不能再让你生来便困在深宫,困在这场偏执扭曲的爱恨牢笼里。

      与其降生受苦,牵绊我一生,不如就此了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再犹豫。

      身子微微一侧,借着瓦面的湿滑坡度,刻意重心一偏,直直朝着屋顶之下摔落而去!

      高空失重的瞬间,刺骨的恐慌席卷全身,可她心底只剩解脱。

      结束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结束这份绑定一生的牵绊。

      ……

      御书房内。

      萧珩正伏案批阅奏折,心神不宁,连日来他总觉谢青芜太过沉默,沉默得让他心慌。正欲放下奏折去往清芜苑,宫外暗卫极致慌张的急报骤然传来,声线颤抖破碎:

      “陛下!不好了!芜贵妃娘娘……爬上殿顶失足摔落了!!”

      轰隆一声。

      萧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沉稳、理智、从容尽数崩塌。他猛地掀翻桌案,奏折笔墨散落一地,不顾周身侍从阻拦,身形一瞬掠出御书房,疯了一般朝着清芜苑飞奔而去!

      他脚步踉跄,衣袍翻飞,九五之尊的矜贵、冷静、杀伐,尽数荡然无存。

      心底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不能有事,她绝对不能有事!

      他寻了半年,守了半载,忍了无数日夜,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若是她出事,他该如何独活?!

      短短数里宫道,他跑得肝胆俱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

      等他疯一般冲进清芜苑庭院时,正好看见那抹素白的身影重重砸落在庭院软草之上。

      “青芜——!!”

      萧珩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嘶哑,从未有过的狼狈恐慌。

      他飞扑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女子紧紧抱入怀中。

      怀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瓣毫无血色,小腹隐隐传来坠痛,一缕刺目的温热血色,缓缓从裙摆之下渗透而出,染红了青青草地。

      随行赶来的太医跪地诊脉,指尖颤抖,片刻后猛地叩首,声音悲怆绝望:

      “陛下……娘娘、娘娘失足坠楼,龙胎不保,小产了!”

      一语落地,天地俱寂。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衬得满院悲凉刺骨。

      龙胎不保。

      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第一个的孩子,没了。

      萧珩僵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抱着她的手臂死死收紧,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却又怕弄疼怀中女子,不敢稍重半分。

      那双执掌天下、杀伐果断、从未落泪的帝王眼眸,瞬间通红滚烫,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坠落,砸在谢青芜惨白的脸颊上,滚烫灼人。

      他哭了。

      堂堂大靖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无惧朝堂风雨,无惧乱世权谋,此刻却抱着怀中失血昏迷的女子,红着眼眶,压抑地哽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心痛到极致,是撕心裂肺、五脏俱裂的疼。

      他盼过无数朝夕,盼她心悦,盼她安稳,盼他们能有一日儿女绕膝、岁岁相守。他以为,有了孩子,便能慢慢磨掉她的恨意,便能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便能拥有属于他们的安稳余生。

      可如今,一切成空。

      他小心翼翼护着的人,他期盼已久的孩子,一场意外,尽数破碎。

      “对不起……青芜……对不起……”他埋首在她颈间,嗓音破碎哽咽,满是极致的悔恨与心疼,“是朕不好,是朕没护好你……是朕错了……”

      他一遍遍自责,一遍遍忏悔。

      他若是早些来看她,若是时刻守着她,若是不许她独处,是不是这场意外就不会发生?

      他沉浸在彻骨的悲痛与自我厌弃里,泪水汹涌,心口剧痛,几乎窒息。

      可就在他极致悲痛、满心自责的瞬间,脑海中骤然划过一道冰冷的惊雷——

      谢青芜,精通百草,深谙医理,自幼学医,通晓人身脉象、胎相、安危禁忌。

      她比太医院所有人都懂自保,都懂胎相脆弱、高处凶险!

      她怀了身孕,自己必定最早察觉!

      她明知自己有孕,明知高处坠落后必会滑胎,明知凶险致命,却依旧独自爬墙,登高望远,失足坠落!

      这根本不是意外!

      是她故意的!

      是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怀有身孕,是她刻意爬上屋顶,是她蓄意失足跌落,是她亲手,亲手毁掉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滔天的悲痛瞬间僵凝,随即被极致冰冷的震怒、错愕、心碎彻底取代。

      萧珩抱着她的手臂骤然僵硬,方才汹涌的泪水戛然而止,眼底的温热寸寸褪去,只剩下冰封彻骨的寒,和濒临疯狂的猩红。

      庭院秋风死寂,太医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良久。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泪痕未干,通红一片,却再无半分温柔心疼,只剩刺骨寒凉的偏执与死寂。

      他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缓缓睁眼的女子

      谢青芜刚刚从眩晕里醒转,浑身酸痛,小腹坠着一阵阵钝重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面抽离出去。她还没有完全理清周遭,耳边先落下来萧珩那一句冷得像冰的问话。

      她抬眼,视线模糊,先看见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方才他痛哭的时候,她虽然昏沉,却隐约听见了,听见他嘶哑的忏悔,听见他慌乱地唤她名字。

      可此刻,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泪痕还挂在下颌,眼底的温热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层泛着猩红的寒,那里面裹着心碎,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难以置信。

      太医还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宫女们全都埋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庭院静得只剩下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响。

      萧珩的手臂依旧牢牢托着她,没有松开,只是那力道绷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凭空消失,又像是恨极了她,随时都要将她捏碎。

      “回答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抖得厉害,“是不是故意的?”

      谢青芜缓缓眨了眨眼,小腹又是一阵绞痛,她轻轻蹙起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清楚,瞒不住。她懂医,这件事萧珩心里早就想明白了,方才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不过是他还愿意给自己留一点幻想,幻想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如今幻想碎了。

      她轻轻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躲闪。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飘飘吐出来,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珩心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抱着她的手几乎失控,又硬生生收住,怕伤到她。心口那种剧痛,比听见龙胎不保的时候还要可怖。失去孩子的悲痛之外,又叠上一层刺骨的寒凉——原来不是老天捉弄,是她亲手选择毁掉他们的骨肉。

      “为什么?”萧珩的嗓音破碎,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也是你的孩子。你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怀了身孕,你怎么敢……怎么舍得?”

      “我舍不得让他降生在这里。”谢青芜缓缓收回目光,终于看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悲凉,“生下来,就要困在这座皇宫,一辈子做你的枷锁绑住我的筹码。我不愿意。”

      “你以为一个孩子,就能把我牢牢捆在你的身边?萧珩,就算是骨肉,也留不住不想留下的人。”
      她说得坦然,坦然到残忍。

      她知道这句话会伤他,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若是这个孩子留下来,往后漫长一生,她都要被这份血脉牵绊,再也没有办法生出离开的念头。她宁愿承受坠楼之痛,宁愿承受失去孩子的煎熬,也要斩断这根绳索。

      萧珩盯着她,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漫上来。他想发怒,想质问,想大声呵斥她,可看着她惨白虚弱的脸,看着她唇上毫无血色,所有汹涌的怒火又卡在喉咙,变成无边无际的哀恸。

      他为她逆满朝文武,顶着天下非议封她为芜贵妃,答应她绝不伤害沈砚之,拼尽全力收敛自己的偏执,一点点退让,以为总有一天,可以换来她一丝半分的动容。

      原来在她眼里,连他们的孩子,都只是困住她的枷锁。

      “在你眼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都只是牢笼?”萧珩低声问,“你就一点,都不曾有过半分期待吗?”

      谢青芜轻轻摇了摇头,小腹的疼痛让她微微喘息:“没有。只要是和你有关,我都不期待。”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点温情。

      他缓缓俯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滚烫,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谢青芜,你好狠的心。”

      “我狠?”谢青芜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凄然,“比起陛下把我强行带回深宫,用名分锁住我,逼我留在你身边,我这点狠心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出生就掉进我们之间这场没有尽头的纠缠里。”

      萧珩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她,长久地沉默。秋风穿过庭院,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他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心底爱恨搅成一团。他恨她亲手毁掉孩子,恨她这般决绝无情,可他又清楚,走到这一步,根源在他。

      是他强行将她留在宫中,是他掠夺,是他不肯放手,才逼得她走到这一步。

      “传太医,立刻把她抬回清芜苑。”良久,他偏过头,声音冷硬,听不出情绪,“仔细调养,若是落下病根,你们所有人都不必活了。”

      太医连忙应声,带着宫女小心翼翼从他怀中接过谢青芜,将软榻抬起来,往殿内送去。

      萧珩跟在后面,一路沉默。

      回到内室,宫人麻利地铺好被褥,太医上前为她重新诊脉,开方子,叮嘱静养,不可动气,不可思虑过重。所有事情有条不紊,萧珩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躺在床上的女子身上。

      谢青芜躺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不想再和他争辩。身体的疼痛席卷全身,疲惫压过一切,她只想安安静静休息。

      殿内只剩下药香,苦涩绵长。

      等到太医和宫人尽数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珩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放在锦被外面的手背。谢青芜下意识往回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躲闪的动作,让他心口又是一沉。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萧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你毁掉孩子,我不逼你再怀。但是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就算没有孩子,你依旧是芜贵妃,依旧是属于我的人。”

      谢青芜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倦意:“陛下若是愿意,大可以继续把我囚在这里。只是不要再指望,我会心甘情愿,和你拥有属于我们的子嗣。下次若是再有,我依旧会这么做。”

      她直白的威胁,让萧珩眸色骤暗。

      他盯着她,良久,缓缓握紧手掌。

      “不会再有下一次。”他缓缓道,“往后,我会让人仔细照看你的身子,不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

      他不会再让她拿性命去赌,不会再让她伤害自己。可他也清楚,这一场变故之后,两人之间那道裂痕,再也无法弥合。从前还有一丝微弱的缓和可能,现在,彻底断了。

      他原本以为,孩子可以是两人之间的纽带,到头来,却变成一道更深的深渊。

      往后数日,清芜苑被看管得更严。宫女轮流值守,几乎寸步不离,屋顶、院墙之下,都暗布暗卫,杜绝她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萧珩每日下朝都会过来,安静坐在床边看着她调养,很少说话。

      他不再提起那个逝去的孩子,可谢青芜总能看见,他独自立在廊下的时候,指尖无意识攥紧,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哀戚。

      消息悄无声息传到青州,沈砚之听闻她坠楼小产,心急如焚,想要设法派人入宫探望,可所有通路早就被萧珩封死,所有想要传递进来的信件,全部被截下。

      萧珩没有违背承诺去取沈砚之的性命,可他切断了他们之间一切联系。

      这天傍晚,暮色漫过雕花窗棂,谢青芜喝下药,正靠在窗边发呆,萧珩推门进来。他手中捧着一盒晒干的草药,是从前她喜欢用来安神的。

      他把药盒放在桌沿,看向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好好养身子。我不会再强迫你。”

      谢青芜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但是有一条。”萧珩望着她,眼底藏着深重的疲惫,“不要再伤害自己。若是你再有轻生自残之举,我便不再恪守承诺。沈砚之的性命,我不会一直留着。”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用她最在意的人,逼她好好活下去。

      谢青芜浑身一僵,缓缓垂下眼睫,心里一片寒凉。她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漫长的暮色笼罩整座清芜苑,深宫之中,一场骨肉的消亡,把两人彻底推入无解的僵局。他得到了她的人,却永远失去了让她愿意接纳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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