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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册封芜贵妃的圣旨一出,不过半日时间,便席卷整座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大靖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如此荒唐破格。

      无家世依托,无朝廷功勋,无选秀正统,一介布衣女子,凭空登临副后尊位,掌六宫半数权责,凌驾所有老妃之上。

      最让文武百官无法容忍、哗然痛斥的,从不是她出身低微——

      是她有罪在身,却半点未罚,反倒荣封显贵。

      当年暮春,深宫人尽皆知。

      帝王独宠谢青芜,恩宠冠绝六宫,可此女不知惜福,反倒狼心狗肺,深夜下药迷晕御前侍卫与宫人,趁帝王熟睡之际,偷潜出宫,弃宫逃逸,杳无音信整整半年。

      下药欺君、私逃宫禁,按大靖律,乃是僭越大罪、欺君重罪。

      轻则废籍逐放,重则杖毙冷宫、株连亲邻。

      可如今?

      罪女归宫,帝王不提追责,不究过往,不罚分毫,反倒金册加封,一跃成贵妃,位同副后,荣宠无双。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纷纷难安。

      清晨早朝,奉天殿内,百官立班,气氛肃杀凝滞到极致。

      往日朝议,君臣议事,井然有序。今日自开朝起,无人敢先开口言政务,所有人目光沉沉,尽数落在龙椅之上那道玄色帝王身影身上。

      终于,当朝太傅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跪地叩首,声线铿锵,字字恳切,带着死谏之心:

      “陛下!臣拼死进谏!芜贵妃册封一事,万万不可!”

      他一跪,紧接着,六部尚书、九卿重臣、数十文官尽数出列,黑压压一片跪地,齐齐叩首,声震大殿。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珩端坐龙椅,眸光沉冷,俯瞰下方一众跪拜朝臣,神色淡漠,不见半分波澜,声线低沉威严:“何因不许?”

      太傅抬头,满目痛心疾首,句句直指要害,毫不避讳:

      “谢氏青芜,曾下药欺君,私逃宫闱!”

      “此乃悖逆重罪,触犯宫规国法!逃逸半年,视同叛宫!按律当追责问罪,贬黜惩处,以正朝纲!”

      “此等有罪女子,未曾受罚,已然破格!陛下反倒破格封妃,赐副后尊位,掌六宫权柄!”

      “若罪者得荣,恶者得宠,国法何在?宫规何在?朝廷颜面何在?”

      “今日纵容罪女登高位,来日朝野百官何以服众?天下百姓何以信服皇权?恳请陛下废旨追责,以正视听!”

      一席话,字字掷地有声,说出了满朝文武所有的顾虑与愤慨。

      其余百官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劝谏声落满大殿。

      “太傅所言极是!谢氏有罪在先,绝无封妃之理!”
      “陛下不可因私宠乱国法!私情误朝,大忌也!”
      “请陛下收回册封圣旨,追责谢青芜逃逸欺君之罪!”

      所有人都认定,此事绝无转圜。

      国法森严,欺君逃逸乃是铁罪,谢青芜罪证确凿,天下皆知。帝王若是执意册封,便是公然徇私,废弛国法,贻笑天下。

      大殿之内,气压低沉,风声寂寂。

      一众臣子伏地叩首,静待帝王决断。

      龙椅之上,萧珩缓缓垂眸,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寒戾。

      满朝文武,句句国法、句句规矩、句句朝堂颜面。

      可无人问他,这半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无人问他,那一夜深宫梦醒,人去楼空,只剩满室药味、空荡宫苑时,他是何等心境。

      无人懂,她那一逃,看似叛宫欺君,却差点抽走他半条性命。

      他从没有想过要罚她。

      从来没有。

      世人皆以为她罪该万死,唯有他知晓——他欠她自由,欠她安稳,欠她无数被禁锢的岁月。

      她下药逃宫,是被逼无奈,是求生之路。

      是他的偏执、他的禁锢、他的强权占有,一步步逼得她铤而走险,不惜犯欺君重罪,也要逃离他身边。

      她何错之有?

      错的从来不是她。
      是他,是他不肯放手的执念,是他困住她的私心。

      良久,萧珩缓缓抬眼,漆黑眸子覆满帝王威压,冷冽扫过下方一众死谏的朝臣,声音不高,却带着覆压朝堂、无可撼动的决绝。

      “朕,知她过往。”

      “朕,知她下药逃宫,知她触犯宫规,知她在外漂泊半载,是朝野口中的‘罪女’。”

      他坦然认下所有事实,没有半分遮掩。

      百官微微一怔,以为帝王终于醒悟,将要收回成命。

      可下一秒,萧珩字字铿锵,震彻奉天殿,颠覆所有人认知:

      “然则——朕恕她无罪。”

      “她逃逸,非是悖逆,是朕逼之。”
      “她下药,非是欺君,是求生无路。”

      “昔年深宫禁锢,是朕偏执,是朕强求,是朕不肯予她半分自由。她无依无靠,无出路可走,方才铤而走险,仅此而已。”

      一语落,满殿死寂。

      所有臣子瞠目结舌,尽数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龙椅。

      九五之尊,当庭认错!

      堂堂帝王,当众坦言是自己逼走宫妃,直言罪在己,不在她!

      萧珩目光凛冽,继续开口,语气霸道到底,断尽所有人非议:

      “国法治贪佞、治叛逆、治祸乱朝纲者。不治一个为求自保、只求自由的弱女子。”

      “谢青芜之罪,朕一人担之。”

      “朕既不罚她,亦不罪她。不仅不罚,朕还要给她名分,予她尊荣,护她一生安稳。”

      “册封芜贵妃之旨,绝不收回!即刻执行,昭告天下!”

      “往后,朝野上下,六宫内外,谁敢再提她昔日过错,谁敢再谏言追责——”

      他眼底寒芒乍现,杀伐尽显,一字一顿,冷声道:

      “以忤逆圣意论处,绝不姑息。”

      彻底封死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百官面色惨白,无人再敢多言半个字。

      君臣尊卑,圣意已决。

      帝王不惜自揽过错,不惜悖逆朝野规矩,不惜顶着天下非议,也要护她、宠她、尊她。

      这哪里是寻常妃宠。

      这是倾尽皇权、倾尽天下、不顾一切的偏爱纵容。

      无人再敢死谏,无人再敢辩驳。

      满朝文武,尽数俯首,哑口无言,只能遵旨叩拜:“臣,遵旨。”

      朝堂风波,一日压尽。

      无人再敢质疑芜贵妃的名分,无人再敢提及她下药逃宫的过往罪责。

      奉天殿的圣意,很快传回后宫,传入清芜苑。

      谢青芜静静立在雕花窗下,听完宫人转述的朝堂对峙、帝王当庭护她的字字句句,浑身冰凉,心底只剩无尽的荒芜与悲凉。

      他为了护她,当庭认错,力排众议,逆了满朝文武。

      世人皆会艳羡她,羡她独得帝王无上偏爱,羡她罪身登极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不是偏爱,是囚锁。

      他当众恕她无罪,不是放过她,是斩断了世间最后一丝可以惩罚她、放她自由的可能。

      从此,无人再敢提她的过错,无人再敢议她是非。

      她的罪,被他亲手抹去;
      她的路,被他亲手封死;
      她的人,被他用皇权名分,死死锁在深宫,锁在他身边,永生永世,再无退路。

      秋风穿窗而过,卷起她素白衣裙,萧瑟寒凉。

      谢青芜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墙,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坠落。

      萧珩,你赢了。

      你用天下最盛大的偏爱,筑了一座最华丽、最无解的牢笼,囚我余生,至死方休。

      册封吉日定在三日后。

      内务府像是被按下了加速的发条,昼夜不休往清芜苑运送器物。鎏金的步摇、温润的玉镯、成匹的云锦霞帔,一箱一箱抬进殿内,摆满偏厅。金册与金宝由工部精工镌刻,册文辞藻极尽华美,字字都在张扬这份举世侧目、来之不易的恩宠。

      可这座热闹的宫苑里,主角始终漠然。

      谢青芜坐在窗边的药案之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只旧竹筛,那还是她从前晾晒草药用的。宫人送来霞帔,请她试穿,她只是淡淡摇头,不肯伸手去碰。

      “贵妃娘娘,册封大典不可马虎,若是不合身,还要赶工修改。”掌事宫女小心翼翼劝着,生怕惹恼这位新贵。如今全宫都清楚,这位芜贵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哪怕她性子冷淡,也没有人敢有半分怠慢。

      “不必。”谢青芜声音轻淡,“合身便穿,不合,也无关紧要。”

      她根本不在乎这场大典,不在乎这一身华贵礼服,不在乎那一份万人仰望的尊荣。她清楚,这一场大典落幕之后,“谢青芜”就会彻底变成芜贵妃,牢牢钉在这座深宫之中。

      消息早已传遍六宫。其余妃嫔心中又妒又惧,有人暗自揣测她究竟有何等魅惑手段,犯下下药逃宫的重罪,非但没有获罪,反倒一跃成为位同副后的贵妃;也有人暗自收敛锋芒,不敢前来招惹,只敢远远观望。

      这三日,萧珩只要处理完朝堂政务,便会来清芜苑。他不再强行将她拥入怀中,也不再逼迫她同他说话,大多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偶尔同她说几句闲话。

      他会告诉她,方才朝堂之上,又有人暗中提起旧事,都被他压下;会同她说,若是嫌宫里沉闷,大典过后,可以准许她在御花园的僻静处采药;也会低声同她许诺,只要她愿意安稳待在宫中,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送到她面前。

      谢青芜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偶尔被问得紧了,才冷冷回一句:“陛下给的,我未必想要。”

      萧珩听见,也不恼,只是望着她,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我知道。可我只能一点点给。”

      转眼,册封大典如期而至。

      天光微亮,宫人便进来服侍谢青芜梳妆。繁复的发髻一层层挽起,珠翠堆叠,沉甸甸压在发间,大红的贵妃霞帔覆在身上,金线绣成的鸾鸟在衣料之上栩栩如生。铜镜之中的女子容色依旧清丽,只是眼底没有半分喜色,一片寒凉。

      大典在太和殿旁的偏殿举行,文武百官、内宫命妇尽数到场,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萧珩立于高台之上,玄色龙纹朝服,面容肃穆。内侍双手捧着鎏金的金册与金宝,一步步走到谢青芜面前,高声宣读册文。

      “……咨尔谢氏青芜,淑慎有姿,朕心眷念,特册封为芜贵妃,位同副后,掌六宫诸事……”

      每一字落下来,都像是一道枷锁,重重扣在她身上。

      谢青芜依礼屈膝接册,动作标准,却僵硬得如同木偶。周遭无数目光汇聚在她身上,有艳羡,有探究,还有藏在深处的不甘。所有人都记得,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贵妃,曾经是一个下药逃宫的罪女。

      大典礼成,百官依制行礼恭贺。

      待到仪式散去,夕阳斜斜垂落,漫天熔金落在宫墙琉璃瓦上。萧珩遣走随行众人,独自陪着她缓步走回清芜苑。

      长道安静,只有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今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芜贵妃了。”萧珩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随意将你带走,也没有人敢轻易为难你。”

      谢青芜抬眼,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高墙,轻声开口,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是啊。从今往后,谁都不能带走我,唯独陛下,可以永远把我留在这里。”

      萧珩脚步一顿。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讥讽,心口微微发闷,却无从辩驳。他的确是用这无上尊荣,斩断了她所有出逃的可能。

      回到清芜苑,宫人上前,想要替她卸下满头珠翠,却被谢青芜抬手制止。她独自走到内室,反手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人。霞帔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走到床边,缓缓坐下,终于任由泪水无声滚落。

      门外,萧珩立了很久,没有敲门。

      他不想逼她,可心底那股不安始终盘旋不散。他清楚,册封大典只是开端,名分锁得住她的身份,锁不住她的心。只要她一日还念着青州,念着沈砚之,她便永远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座宫里。

      入夜,月色漫过窗棂。

      萧珩屏退左右,独自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谢青芜已经换下霞帔,一身素白长裙,靠在窗边望着月亮。

      “在看什么?”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

      “看月亮。”谢青芜没有回头,“青州的月亮,应该也是这样圆。”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细针,狠狠扎进萧珩心底。方才册封大典之后那一点微薄的欢喜,瞬间消散干净。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暗沉。他极力忍耐,才没有让语气变得凌厉:“青芜,不要再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谢青芜终于转过身看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倔强

      萧珩静静看着她,良久,低声道:“我不逼你立刻忘掉,只是不要总拿他来伤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几日朝堂接连不断的谏言、册封大典的操劳,再加上她始终不肯松口的抗拒,已经耗尽了他大半耐心。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月色静静淌过殿内,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砖之上,遥遥相对,无法靠近。

      萧珩没有再继续争辩。他知道,再多的争执,只会让她更加厌弃自己。他缓缓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看见她下意识往后躲闪,便收回了手。

      之后数日,宫里慢慢恢复平静。

      六宫之人,慑于帝王的庇护,不敢再有半分非议,逢人见到谢青芜,皆是恭顺行礼。内务府送来的东西源源不断,清芜苑的日子,物质之上极尽奢华,可处处都是冰冷的孤寂。

      谢青芜平日里大多待在药室,独自研磨药材,抄写医书,以此打发漫长时日。偶尔她会问宫人,能不能托人往青州捎一封信,得到的永远都是委婉的回绝。

      陛下有令,所有来往青州的信件,必先过御前查验,若是有半分想要联络沈砚之的意思,便一律扣下。

      她知道,这是萧珩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她心里存着念想,却绝不允许她和沈砚之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远在青州,沈砚之一直没有放弃打探消息。他重金收买的线人传回消息,告诉他谢青芜已经被册封为芜贵妃,荣宠冠绝六宫。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沈砚之握着信纸,指尖用力,将宣纸捏得皱成一团。

      他知道,一旦册封圣旨下达,想要再把谢青芜从皇宫救出来,几乎已经是天方夜谭。可他依旧没有停下筹划,暗中联络旧友,积攒人手,哪怕希望渺茫,也不肯就此放弃。

      消息最终传到萧珩耳中。

      内侍躬身禀报的时候,萧珩正在批阅奏折,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他抬眸,眼底漫开一层冷冽的寒意。

      “还在打探?”

      “是,此人一直没有歇下,四处托人打探贵妃娘娘近况,似乎还在暗中谋划。”

      萧珩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之上,安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必动他。”

      内侍微微一愣,有些意外。按照陛下往日的性子,若是有人妄图觊觎芜贵妃,定然会痛下狠手。

      “留着他。”萧珩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若是贸然除了,青芜只会将他当成心中的白月光,一辈子念着。留他在青州,让她知道,只要她一日不肯安分,一日想着逃离,她想要的,便永远触不可及。”

      他要她明白,不是他亲手毁掉青州的一切,是他们之间隔着这一整个天下,隔着皇权高墙。

      可与此同时,心底那股汹涌的醋意,依旧在不停翻涌。

      当夜,萧珩来到清芜苑。

      谢青芜正在灯下翻看医书,看见他进门,只是淡淡抬眼,随即又垂下目光,不愿多言。

      萧珩走到她对面坐下,静静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沈砚之还在寻你。”

      谢青芜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期待:“他……他还好吗?”

      这一句问话,彻底点燃萧珩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妒火。

      他盯着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你听见他的消息,便这般欢喜?在你眼里,是不是无论我做多少,都比不上远在青州的他?”

      谢青芜没有否认

      萧珩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盯着她苍白而倔强的小脸,心中爱恨纠缠,一边是想要将她好好捧在手心的不舍,一边是想要彻底斩断她念想的偏执。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用力禁锢,只是牢牢扣住,不让她躲开。

      “青芜,你记住。”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只要你一日在这深宫,沈砚之就可以活一日。”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孤注一掷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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