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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烛火在雕花银台之上轻轻跃动,暖融融的光铺满整间厢房。

      萧珩始终没有松开怀中的谢青芜,手臂像是一道柔软却牢不可破的环,稳稳圈住她。方才那漫长一吻耗光了两人所有力气,谢青芜浑身发软,垂着肩,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没有再推拒,却也没有半分顺从,只是一具被他拥在怀里、灵魂遥远的躯壳。

      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还带着尚未平复的灼热,鼻尖蹭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那些发丝沾着泪痕,凉丝丝的,碰得他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他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还裹着一层哭过之后的湿涩,“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放不下青州,放不下沈砚之。我不逼你立刻忘掉。”

      谢青芜一动不动,眼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一言不发。沉默是她仅剩的抵抗。

      萧珩也不恼,只是稍稍松了松力道,却依旧不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他扶着她,慢慢走到窗边那张铺着软缎的坐榻边,带着她一同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窗外是驿馆安静的庭院,晚风穿过廊下的挂铃,叮铃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萧珩轻轻抬起手,指尖极轻,只是虚虚贴在她的手背,不敢贸然攥紧,“只要你不试着逃走,我不会用锁链困你。”

      谢青芜终于极轻地扯了扯唇角,那笑意里面全是悲凉。

      “陛下所谓不锁,不过是因为天下都是您的耳目。就算没有铁链,我又能逃去哪里?”她的声音轻淡,带着长久的疲惫,“无论我跑到哪里,您都能找到我。”

      这句话,直直戳中萧珩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低声承认:“是。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去找你。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追。”

      那半年的滋味,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封传回的线索,大多都是空欢喜;每一次暗卫回报寻不到踪迹,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一刀。朝堂之上,他面上依旧沉稳决断,可每当入夜,回到空旷的殿宇,所有伪装都会崩塌。他常常坐在她从前住过的清芜苑,摸着她留下来的医书、晒干的草药,幻想她只是出门采药,很快就会回来。

      他太怕再次体会那种茫茫天地之间,寻不到她的绝望。

      “今夜就在这里歇下。”萧珩放缓语气,抬手唤来门外候着的侍女,“去备热水,再拿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过来,再准备一点清淡吃食。”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热水抬入内室,水汽氤氲。萧珩本想亲自伺候她,可看见谢青芜骤然绷紧的身子,眼底那层抗拒几乎要溢出来,他顿住脚步,便侧身退到屏风之外,只留两名侍女进去伺候她梳洗。

      隔着一道雕花屏风,他静静立在那里,听里面隐约传来水声,听侍女低声劝她擦干净脸上泪痕。他攥紧手掌,心底五味杂陈。

      他想要靠近她,又清楚知道,如今的靠近,只会让她愈发厌弃。

      谢青芜任由侍女替她褪去那件已经皱脏、沾满尘土泪痕的水青喜服,换上一身素白长裙。温水洗去脸上泪痕,可洗不掉心底扎根的怨。她安静地任由侍女打理,全程一言不发。等梳洗完毕,侍女扶她走出屏风。

      烛光照在她身上,素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是一吹就会散。

      萧珩抬步上前,没有再强行将她拥入怀中,只是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她。

      “吃一点东西好不好?一路奔波,你几乎没有进食。”

      桌上摆着清粥、几样小菜,都是温和清淡的口味,是从前她在宫里爱吃的。谢青芜抬眼扫过食案,轻轻摇头。

      “我吃不下。”

      “多少吃一口。”萧珩的声音带着恳求,“若是饿坏身子,等到回京,还要吃苦。”

      她避开他的视线,走到榻边,蜷坐至角落,靠着墙壁,闭上眼,不再答话。

      萧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又是酸涩又是无力。他没有继续劝,挥手让人把饭菜撤下,只吩咐留一盏烛火,而后,他也在榻边坐下,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陪着。

      夜深了,驿馆内外护卫轮班,脚步轻缓,不敢惊扰内室。

      谢青芜本以为他会继续纠缠,或是强行将她揽回怀中,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一言不发,像是只想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

      困意慢慢漫上来,连日的惊吓、奔逃的破灭、绝望的妥协耗尽了她全部心神。她撑不住,意识一点点模糊,不知不觉靠着墙壁沉沉睡了过去。

      看见她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萧珩才悄悄倾身过去。

      他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惊醒她。他伸出手,悬在她脸颊许久,才终于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熟睡之中的她卸下了所有紧绷的防备,眉眼柔和,少了白日里那层刺骨的恨意,像他记忆里,还愿意安安静静待在他身侧的模样。

      他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不曾合眼。

      偶尔谢青芜睡得不安稳,轻轻蹙起眉头,发出细碎的梦呓,萧珩便立刻俯身,低声哄她,直到她重新安稳。

      天快破晓的时候,东方透出淡淡的微光。

      谢青芜最先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身侧、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萧珩。他守了她一整夜,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却在看见她睁开眼睛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醒了?”他立刻轻声开口,“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谢青芜向后缩了缩,拉开距离,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声:“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她不再哭闹,不再激烈控诉,可这份平静,比痛哭更让萧珩心口发沉。

      “用过早膳便走。”萧珩望着她,“我带你回清芜苑,那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清芜苑。”谢青芜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对,是囚我的院子。”

      萧珩闻言,眼底光芒暗下去几分,却没有反驳。

      “你若是愿意把它当成囚笼,那便是囚笼。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会愿意把那里,当成你的家。”

      不多时,早膳送入房中。这一回,谢青芜没有再拒绝,拿起勺子,慢慢吃了小半碗粥。她清楚,若是把自己饿垮,除了让萧珩忧心,得不到任何结果,也改变不了已经注定的前路。

      用完早膳,一行人收拾妥当,重新启程。

      走出驿馆大门的时候,谢青芜下意识朝着南方遥遥望了一眼。

      那是青州的方向,是她短暂拥有过自由,拥有过温暖的地方。

      萧珩捕捉到她这个眼神,心口又是一揪,却没有开口打断她。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向着京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这一路依旧漫长。萧珩没有再像昨夜那样激烈地拥抱亲吻,只是安静陪着她,偶尔同她说几句话,大多都被她冷淡避开。他不再强迫她回应,只是固执地守在她身侧,生怕下一刻,她就会在他眼前消失。

      而远在青州,沈砚之自那日目送大船离开之后,便没有放弃。他散尽积蓄,托人打通门路,源源不断往京城传递消息,想要寻一个机会。只是皇城罗网密布,所有讯息,大多石沉大海。

      前路迢迢,一边是帝王偏执不肯放手的爱慕,一边是女子心底无法消解的恨意与怀念。

      京城,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

      车马颠簸数日,一路北行。

      江南的温润水汽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京城深秋凛冽的寒风。巍峨宫墙遥遥出现在天际,青砖琉璃,朱红宫阙,层层叠叠压在云端,肃穆、冰冷、森严。

      谢青芜坐在马车里,透过微凉的纱帘静静望着那片熟悉的牢笼。

      半年前,她拼尽一切从这里逃出去,赌命换一场人间自由、青州安稳。
      半年后,她一身素衣,被迫原路折返,干干净净地归来,一无所有。

      没有喜乐,没有期许,只剩沉沉死寂。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正门,穿过千步御道,最终稳稳停在后宫宫门之外。

      宫人列队垂首,沿路跪拜,鸦雀无声。无人知晓这位素衣女子的来历,无人敢问帝王微服带回的人是谁,只敢低眉敛目,大气不敢出。

      萧珩先一步下车,而后伸手,朝车内的她递出掌心。

      他的动作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褪去了那日青州街巷的狠绝,也褪去了驿馆失控落泪的疯狂,只剩帝王沉淀下来的深沉偏执。

      “下来吧,到了。”

      谢青芜看着他伸出的手,只觉讽刺至极。

      这座金碧辉煌、四四方方的牢笼,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家,是困她身、缚她心、夺她自由的地狱。

      她没有搭他的手,自己微微俯身,掀帘走下马车。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白玉石砖上,寒意顺着鞋底直窜四肢百骸。

      她垂眸,疏离退后半步,始终与他保持距离。

      萧珩看着她刻意避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涩,却没有强迫。他收回手,拢了拢宽大的锦袍袖口,语声平淡,却带着覆压六宫的绝对权威:“回清芜苑安顿片刻。”

      谢青芜不答不言,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引路宫人带着她走向熟悉的宫苑。

      清芜苑一如从前。
      花木整齐,窗明几净,药架齐全,所有她从前喜欢的小物件、珍藏的医书、晾晒草药的竹匾,全数原样保留,一尘不染。

      这半年,这座宫苑日日有人打扫,夜夜燃着暖灯,从无一日荒芜。

      像他在等她回来。

      等一个永远不想归来的她。

      宫人奉旨退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珩随她踏入殿中,转身,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不大的动静,却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和青州那座敞亮自由的小院截然不同,这里封闭、静谧,每一寸空气都透着禁锢的味道。

      谢青芜听见落锁声,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覆灭。

      她果然,再也出不去了。

      萧珩转过身,静静看着她素白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寒凉与恨意。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

      他知道口头的挽留无用,温柔的哄劝无力。
      他知道沈砚之给过她安稳名分、余生期许,所以她才那般贪恋青州、那般不肯回头。

      那他便给她名分。
      给她天底下最尊贵、最独一无二的名分。

      不止是补偿,不止是宠爱。
      是昭告天下,锁死她的身份,断绝所有外人念想,告诉世间所有人——

      谢青芜,从始至终,只属于他萧珩一人。

      无论她恨与不恨,愿与不愿,她的余生、她的名分、她的荣辱、她的一切,皆归帝王所有。

      萧珩抬步靠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谢青芜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住冰冷的雕花廊柱,退无可退。

      她抬眼,眼底带着防备与冰凉:“陛下还要如何?我已经随您回来了,您还要逼我到何种地步?”

      她顺从归京,舍弃爱人,牺牲他人安稳,斩断半生自由,难道还不够吗?

      萧珩垂眸凝着她苍白倔强的小脸,眸色深沉如夜,字字笃定:

      “我要你,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抬手,对外沉声传旨。

      殿外候立的内侍总管躬身俯首,听清圣谕,心脏骤然一跳。

      只听帝王之声,朗朗落下,清晰传遍整座宫苑,无可更改,昭然定论:

      “传朕旨意。”
      “布衣谢氏青芜,品性温良,朕心甚念。”
      “今册封为——芜贵妃,位同副后,居清芜正苑,掌后宫半数权责,位在诸妃之上。”
      “赐金册金宝,赐起居仪仗,同朕同辇、单独晨昏,六宫无人能及。”
      “即日行册封礼,诏告天下。”

      一语落毕,天地俱静。

      内侍总管惊得俯身叩地,不敢置信。

      芜贵妃!
      位同副后!
      掌半数后宫权柄!

      一介无家世、无根基、无选秀履历的布衣女子,刚一回宫,便直接越过嫔、妃、贵妃所有品阶,一跃成为仅次于皇后的高阶贵妃!

      宠冠六宫,前所未有!

      朝野百年,从未有这般破格封赐!

      殿内的谢青芜,更是浑身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的死寂。

      封妃?

      他要封她为贵妃?

      位同副后,昭告天下?

      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滔天的荒谬与愤怒,泪水瞬间凝在眼底:“萧珩!你疯了!”

      她歇斯底里,是回京之后第一次真正失态。

      她拼死逃离,就是不想再与他有半分情爱纠葛、君臣牵绊,不想被困在后宫争宠荣辱的泥沼里。

      可他偏偏用最尊贵的名分,将她死死钉在他的后宫,钉在他身边,让她再也逃无可逃、隐无可隐。

      萧珩望着她激动崩溃的模样,神色平静,眼底却是偏执到底的坚定。

      “我疯了?”他缓缓俯身,逼近她,温热呼吸覆在她耳畔,字字冰冷霸道,“是,我是疯了。”

      “半年寻你,半年相思,夜夜空庭落泪,我早就为你疯透了。”

      “沈砚之能给你的安稳名分,朕给你百倍、千倍。”

      “他能许你余生相守,朕许你一世独尊、六宫无二。”

      “从今往后,你是大靖芜贵妃,是朕的女人,名入玉牒,载入史书,天下皆知。”

      “再无布衣谢青芜,再无青州漂泊女。”

      “你的身份、你的名分、你的余生荣辱,全部刻上了朕的印记。”

      谢青芜浑身剧烈颤抖,泪水轰然坠落。

      她终于彻底懂了他的心思。

      他温柔哄她、示弱吻她、忍她恨意、容她冷漠,从来都不是心软。

      是算计。

      是最极致、最偏执的算计。

      他打碎她的平凡幸福,毁她的大婚,逼她归京,再以无上名分锁死她的一切。

      让她从此沦为后宫贵妃,沦为天下人艳羡、也天下人紧盯的帝王宠妃。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隐于市井、改名换姓、安稳度日的孤女。

      从今往后,她一举一动皆是瞩目,一言一行皆是皇家颜面。

      她再也没有逃离的资格。

      萧珩看着她崩溃落泪、绝望失语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却半点不悔。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日日冷对他。

      也绝不肯再给她半分逃离的机会。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缱绻,语气却偏执入骨:

      “乖乖做你的芜贵妃。”

      “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

      窗外秋风穿廊,卷起落叶萧萧。

      金册将铸,名分已定。

      青州旧梦,彻底尘封。
      她的余生,从此只剩深宫高墙,和一个爱她至疯、囚她至深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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