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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三日光阴,悄然而过。

      清芜苑终日寂静无声,听不到药圃草木摇曳,听不到侍女轻言细语,只剩下暗卫沉稳冰冷的值守脚步声,日复一日回荡在空旷的院落之中。

      整座庭院死寂压抑,宛如一座华丽的囚冢。

      第三日午后,暖煦的秋阳透过窗纱,轻柔落在床榻之上。

      长久昏迷的谢青芜,终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视线朦胧涣散,眼前是熟悉的明黄色床幔,精致华贵的宫廷床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御药气息。

      熟悉的深宫格局,冰冷压抑的氛围,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出逃失败了。

      她没有逃出去,没有抵达杂物场,没有登上粪车,没有奔向心心念念的青山山野。

      一夜筹谋,数月隐忍,最终功亏一篑,尽数归零。

      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脚踝酸胀难忍,浑身气血虚浮,连睁眼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酸涩的凉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无边的绝望与悲凉沉沉压落,让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终究,还是逃不掉。

      高墙万丈,帝王执念,她拼尽全力,赌上性命,依旧挣脱不开这座牢笼。

      “醒了?”

      一道低沉冷哑的男声,在身侧缓缓响起。

      谢青芜微微侧眸,艰难转头,看向床边静坐的男人。

      萧珩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峻,眼底布满浓重的疲惫与红血丝,显然是三日未曾安寝,日夜守候。

      他静静看着她,眸光复杂深邃,藏着怒意、痛惜、猜忌、偏执,千般情绪交织缠绕,沉沉锁着她的身影,让人无从窥探。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温情,没有安抚,只有冰封般的死寂与疏离。

      三日来积压在萧珩心底的怒火、不甘、猜忌,在她睁眼的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昏迷呓语归山,看着她满身伤痕死寂沉睡,心底爱恨交织,煎熬无尽。

      可此刻望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失落与绝望,望见她醒来第一瞬流露的,依旧是出逃失败的遗憾,没有半分对他的愧疚,没有半分安稳度日的念头。

      心口的酸涩与暴怒,瞬间压过所有温柔。

      “醒来第一件事,是不是觉得可惜?”萧珩缓缓开口,语气冰冷淡漠,字字带刺,“可惜昨夜突发变故,可惜粪车临时改道,可惜你精心谋划的出逃,功败垂成。”

      谢青芜眸光微颤,没有辩驳,只是轻轻闭上眼眸,眼底一片寒凉。

      是。

      她可惜。

      可惜数月隐忍筹谋,毁于突发意外;可惜只差一步,便能挣脱枷锁,重获自由。

      见她默认的姿态,萧珩心底怒火更盛,语气愈发冷冽:“谢青芜,你可知罪?”

      “朕待你不薄,予你安稳居所,予你锦衣玉食,予你无人能及的偏爱庇护。可你呢?背地隐忍伪装,欺瞒朕的信任,暗中筹谋出逃,不惜以身犯险,撕裂旧伤,赌上性命也要离朕而去!”

      “你可知昨夜你一旦出逃成功,便是欺君罔上、藐视皇恩、叛离宫阙的大罪!”

      帝王的厉声质问回荡在寂静内室,带着滔天威压,沉沉笼罩在虚弱的女子身上。

      谢青芜再次睁眼,眼底平静无波,褪去所有脆弱,只剩下一片透彻的清冷与决绝。

      “我无罪。”

      她声音虚弱沙哑,却字字坦荡,毫无半分退让。

      “我本山野闲人,无过无功,无求皇恩。是陛下强行将我掳入深宫,囚我人身,困我自由。我所求,不过是归乡山野,安稳度日,何罪之有?”

      “陛下所谓的偏爱庇护,于我而言,不过是层层枷锁,无尽煎熬。陛下眼中的安稳荣华,是我毕生想要逃离的囚笼地狱。”

      一番话,坦荡锋利,字字戳心,狠狠刺穿萧珩所有的自我慰藉与偏执深情。

      他倾尽所有的付出,在她眼里,从来都是一场错误的禁锢。

      “所以,你从头到尾,从未有过半分感念朕的好?”萧珩身躯微僵,眼底翻涌着猩红的酸涩,“哪怕朕为你对抗太后,为你压制朝臣,为你背负天下非议,你都无动于衷?”

      “感念无用。”谢青芜轻轻抬眸,直视他冰冷的眼眸,语气决绝,“我不要陛下的庇护,不要陛下的偏爱,不要深宫的荣华。我只要自由。陛下给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为了自由,你可以欺瞒朕、背叛朕、舍命出逃,甚至……舍命护着旁人?”

      萧珩话锋骤然一转,眸光骤然锐利,死死锁着她的面容,字字追问。

      这句话,瞬间击中谢青芜的心底。

      她浑身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快速掩饰,面色愈发平静。

      她知道,他已经开始怀疑靖王了。

      昨夜她拼死独揽罪责,就是为了将靖王彻底摘出此事,护他周全,避免手足相残,朝堂动荡。

      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牵连无辜相助之人。

      “无人可护。”谢青芜移开目光,语气淡漠疏离,“昨夜之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筹谋,一人所为。无人相助,无人传信,无人接应。一切过错,皆在我一人。”

      “陛下不必无端猜忌,迁怒旁人。”

      又是这般说辞,又是这般拼死维护。

      萧珩看着她刻意躲闪的眼神,看着她口是心非的维护,心底的妒火与怒意彻底炸开。

      他什么都查到了。

      药材传信、暗线布局、城外接应、路线打点、车马筹备……桩桩件件,皆是萧屿暗中操盘。

      可她依旧在骗他,依旧在不顾一切护着他的亲弟。

      “一人所为?”萧珩低笑出声,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谢青芜,你还要骗朕到何时?”

      “你困于清芜苑,足不出户,如何知晓宫车清运时辰?如何熟知宫巷路线?如何提前布局宫外接应?如何精准掐算巡夜空档?”

      “这些深宫规制、宫外布局,是你一个山野医女,仅凭一己之力能够摸清的?”

      他步步紧逼,字字追问,不留半分余地。

      谢青芜心口微沉,指尖微微蜷缩,面上依旧强装平静:“我久居深宫,日日观察,夜夜留意,日积月累,自然知晓。一切机缘巧合,皆是我独自摸索而来。与任何人无关。”

      “机缘巧合?”萧珩眸光骤冷,俯身逼近床榻,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偏执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面容,“那朕倒要问问你,是谁提前篡改清运报备?是谁暗中打点城外关卡?是谁布置山道落脚点、筹备接应车马?是谁借药材本草,与你暗通书信,共谋出逃?”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戳破她所有的伪装。

      谢青芜脸色一点点发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全都知道了。

      他查清了所有线索,摸清了所有隐秘,知晓了她与靖王所有的暗中往来。

      可她依旧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靖王万劫不复。

      “陛下无凭无据,休要妄加揣测。”她咬着干裂的唇瓣,语气愈发坚定,“所有一切,皆是我一人所为。陛下要罚要杀,悉听尊便,请勿牵连无辜。”

      看着她宁死不屈、执意护着旁人的模样,萧珩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覆灭。

      爱恨交织的痛楚席卷全身,让他近乎失控。

      他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眸光猩红偏执:“无辜?在你眼里,护你出逃、与你暗通款曲的萧屿是无辜。那朕呢?”

      “被你们联手欺骗、联手算计、联手背叛的朕,算什么?”

      下颌被指尖牢牢禁锢,力道克制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

      萧珩俯身凝望着床榻上的女子,眼底猩红翻涌,盛满了被背叛的暴怒、被辜负的悲凉,还有深入骨髓的偏执爱恋。

      他从未对她动过半分苛责的狠戾,纵使她屡次忤逆、屡次逃离、屡次冷漠相对,他始终舍不得伤她分毫。

      可这一次,她触碰了他最后的底线。

      联手算计,暗中勾结,舍命相护。

      他的心上人,与他的亲弟弟,背着他布局数月,筹谋一场跨越宫墙的逃离,将他当做最大的笑话,肆意蒙骗、肆意辜负。

      “朕自问待你,倾尽所有,毫无亏欠。”萧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朕对抗母后,顶住朝野压力,护你周全,免你后宫残害,予你安稳余生。朕纵容你的所有喜好,为你开辟药圃,予你本草自由,迁就你的所有疏离倔强。”

      “朕把满心偏爱、毕生温柔,尽数给了你。可你回报朕的,是数月隐忍的欺骗,是不惜性命的背叛,是舍命护着旁人的决绝!”

      谢青芜被他攥着下颌,动弹不得,虚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眼底泛起层层水雾,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陛下的偏爱,我从未求过。”

      “我不止一次、百次千次告知陛下,我不属于深宫,不爱荣华,不求偏爱。我只想归我山野,守我药庐,安稳余生。是陛下偏执禁锢,强行挽留,从未顾及过半分我的心意。”

      “靖王殿下心怀恻隐,见我深陷囹圄,心生不忍,仅此而已。所有谋划出逃的决断,皆是我主动所求,与他无关。陛下要怪罪,只罚我一人便可。”

      她字字坦荡,句句护着萧屿。

      她清楚知晓,帝王多疑狠戾,手握生杀大权。一旦坐实靖王私通宫禁、助囚出逃的罪名,轻则废黜王爵,囚禁王府,重则冠以谋逆罪名,身死名裂。

      手足相残,朝堂动荡,皆是她不愿看见的结局。

      萧屿本可置身事外,安享亲王尊荣,却为了她的自由,甘愿赌上毕生前程,涉险相助。

      她绝不能让他因自己获罪。

      这份拼死维护的坚定,彻底刺痛了萧珩的心神。

      “仅此而已?”萧珩眸底寒意暴涨,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仅仅是心怀恻隐,便不惜触犯龙颜,僭越规制,私通宫禁,布局数月,赌上亲弟前程,与朕作对?”

      “谢青芜,你当真天真得可笑,还是自欺欺人得可悲?”

      他太了解萧屿。

      他的亲弟温润坦荡,心怀仁善,却绝非肆意逾矩、不顾分寸之人。若无深情执念,若无私心偏爱,绝不可能甘愿冒谋逆重罪,步步为营,暗中相助深宫囚人出逃。

      萧屿对她的心思,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恻隐同情。

      而她,心知肚明,却依旧甘愿接纳他的相助,甘愿舍命护他周全。

      二人之间隐秘的羁绊,跨越宫墙,跨越君臣,跨越手足,是插在他心口最锋利的一把刀。

      “陛下无需恶意揣测他人。”谢青芜别开眼眸,避开他猩红偏执的目光,声音清淡却坚定,“靖王殿下坦荡磊落,心怀仁善,仅此而已。是陛下执念太深,草木皆兵。”

      “朕执念太深?”萧珩低笑,笑声悲凉刺骨,“是朕执念太深,还是你们暗生情愫,双向相护,视朕为无物?”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寂静内室。

      谢青芜身躯猛地一震,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连忙开口辩驳:“陛下休要胡言!我与靖王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半点私情杂念!”

      “清清白白?”萧珩死死盯着她慌乱的眼眸,妒火焚心,字字狠戾,“暗通书信,本草传情,内外共谋,生死相护,这就是你口中的清清白白?”

      “你可知朝野上下,最忌宫禁私通,最忌臣子觊觎帝王所属!萧屿明知你是朕执意之人,依旧铤而走险,步步相助,这份心思,昭然若揭!”

      “而你,欣然接纳,拼死维护,从未有过半分避嫌!”

      他从未如此嫉妒、如此暴怒、如此无力。

      他坐拥万里江山,却留不住一个她,挡不住旁人对她的觊觎,拆不散二人暗中的羁绊。

      谢青芜心口酸涩,百口莫辩。

      她与萧屿之间,确实无私情。不过是医者相惜,君子坦荡,是旁人身处绝境的善意援手。

      可身在帝王深宫,君臣有别,宫规森严,所有的隐秘相助,所有的暗中牵绊,落在帝王眼中,皆是逾矩私情,皆是背叛谋逆。

      百口,亦是莫辩。

      “朕今日便告诉你。”萧珩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眸光偏执疯狂,字字句句,烙入她的骨髓,“从今往后,朕封禁整座清芜苑,断你所有外界联络,绝你所有出逃念想。”

      “萧屿那边,朕自有处置。”

      简简单单五个字,带着无尽的威压与寒意,预示着一场风雨即将降临靖王府。

      谢青芜瞬间慌了心神,顾不得身躯虚弱,急切开口:“陛下!此事与靖王无关!求陛下莫要迁怒!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任凭陛下处置,求陛下放过靖王!”

      她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恳求,尽数落在萧珩眼中。

      为了萧屿,她可以放下所有倔强,放下所有傲骨,低声恳求他。

      这般待遇,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萧珩心底的恨意与悲凉彻底泛滥,他猛地直起身,收回所有力道,后退一步,疏离的站在床边,眸光冰冷如霜。

      “晚了。”

      “从你们联手欺瞒朕、联手谋划出逃的那一刻起,结局,就早已注定。”

      他可以容忍她恨他、怨他、逃他,却绝不能容忍她与旁人联手,背叛他、算计他。

      更不能容忍,自己的亲弟,觊觎他的执念,践踏他的真心。

      就在此时,门外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陛下,靖王殿下宫外求见,递牌子请觐。”

      萧屿来了。

      在所有证据确凿、真相大白的此刻,他主动入宫求见。

      想来,是知晓出逃败露,知晓她重伤昏迷,知晓他已然查清所有线索,主动前来请罪、求情。

      萧珩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手足对峙,终是避无可避。

      “宣。”

      一字落下,带着风起云涌的肃杀。

      谢青芜躺在床上,心头瞬间沉入谷底。

      她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兄弟对峙,君臣反目,所有的隐秘纠葛,所有的暗中筹谋,所有的隐忍守护,终将在今日,彻底摊开在阳光之下。

      她望着头顶华贵冰冷的床幔,心底一片死寂。

      她的自由求而不得,反倒连累真心相助之人,即将陷入万丈深渊。

      深宫爱恨,手足裂痕,终究是落得两败俱伤,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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